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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人生有度方坦然。。。

 
 
 

日志

 
 
关于我

总有一种声音,让人想起从前,总有一份记忆,徘徊在心的边缘,总有一种守侯,即使脚步渐行渐远。 流水涓涓,仿佛从不曾离去,在我们生命的故事中,细数着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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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皇帝 - 雕弓天狼 (02)  

2012-02-09 11:37:02|  分类: 【在线阅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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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愚巡抚掩过触国宪 智部曹巧取滥赃证
 
  “图大人,”田文镜一进花厅,便在隔扇前站住了脚,“我今番闯祸不小,是么?”图里琛也站住了,凝视着田文镜古铜色的面孔上刀刻似的皱纹,良久,方叹道:“你何必如此?诺敏政绩先帝在时就首肯过的,今上又颁旨,称他‘天下第一抚臣’,你深知万岁爷的脾气的。”田文镜无声一笑,说道:“正为如此,我才敢闯这个祸。”他抬头瞟了一眼图里琛,我请你单独谈,是想请你帮我一把。因为去岁李绂从奉天进京述职,曾言及将军,说你虽年轻,却是无双国士。“
  李绂,图里琛是认识的,康熙四十二年进士,分发黑龙江省七台河县令,转授嫩江知府,不但为政清廉,且极善聚财。当年图里琛进驻木城,军饷供应不上,李绂指囤赠粮一万石,救了图里琛燃眉之急。二人成了忘年莫逆之交,只想不到和眼前这个纳捐出身的户部司曹田文镜还有渊源。田文镜见图里琛诧异,淡淡一笑道:“我和李绂是同科举人,换帖兄弟……我请你来,不为说私情,说的是公义。这一番我田文镜和山西一省贪官污吏作了对头,请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田大人,”图里琛皱眉道,“诺敏历来官声很好,而且刚刚蒙恩表彰。你也承认,藩库银账相符,为什么要封库呢?”
  田文镜冷笑道:“诺敏冒功邀宠,先帝爷春秋已高,不能觉察,今上则是急于收回各省亏欠银两,要立个榜样,所以来不及细察。图将军,亏空案是熙朝一大弊政,当年太子二阿哥会同当今皇上雍亲王、十三阿哥怡亲王爷,坐镇户部严旨清理,折腾了近二十年,结果太子被废、十三爷高墙圈禁,亏空仍旧亏空!诺敏有何本领,半年之内就清理妥当?而且不冤枉前任官,不牵累现任官,假报功劳,太过分了!”图里琛咬着嘴唇沉吟道:“你说这话,我来山西一路也仔细想来着。但现在证据确凿,也无奈其何。”
  田文镜阴沉沉一笑,说道:“诺敏若无过人之处,也不至于十年进士就打熬出封疆大吏的地步。我封藩库,贴告示,移藩银,为的就是打草惊蛇,把证据取到手!”
  “我不大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田文镜狞笑着说道,“库中实存银两仅三十余万,其余的都是借的!”
  图里琛身上一颤:“借来的!这么大数目,从哪里出?”田文镜道:“别忘了这是山西。没听说‘山西老抠能聚财’这个俗语?山西商贾财雄天下,这些主儿有的是钱!巡抚张口借,又有藩库抵押,坐抽利息银子,还怕筹不到二百多万银子?
  我封了藩库、告示清理帐目,逾期银子全部运江南——你瞧着这一手!今儿打懵了诺敏,明儿一早拿借据去藩库提银子的准挤破头!借据到手之日,就是这个‘天下第一抚臣’的死期!“图里琛这才恍然大悟,上下打量着田文镜道:”你真是个角色!这个计谋釜底抽薪,也算狠到家了。这已经算无遗策,我能帮点什么忙呢?“
  “要知道这是太原。”田文镜目光在灯下烁灼生光,紧紧咬着牙道,“我这一举,得罪的绝非诺敏一人。我断言,山西境内无好官!明日巡抚衙门一道密谕传出去,臬司衙门、太原城门领衙门、太原府县一齐出空,堵截讨债商人。三天之内我抓不到证据,诺敏就敢请王命旗牌斩我于辕门之外,田文镜焉得不惊?”
  图里琛点头道:“我省得了。余下的事我帮忙。不过,我只给你一天时间,你取不到证据,诺敏杀你我不救。”说罢,也不等田文镜答话便转身出了花厅。见诺敏兀自在席面上坐等,便踱过来,一撩袍摆坐下,却不言声,只是出神.
  “图大人,田文镜……”
  诺敏探过身来刚问一句,图里琛将手一摆轻声道:“夜深了,请各位大人先生安置,然后我有话和诺中丞相商。”诺敏会意,起身团团一揖,朗声说道:“今夕何夕,良宵不再。但千里长棚,无不散的筵席——请各位安置,道乏罢!嗯,元宵佳节,省城观光民众不下五十余万,万一闹出事端,我诺敏岂不又增一罪?所以少不得劳烦按察使衙门和太原府县诸位老兄,这个节就不要过了,昼夜在衙中坐镇。
  有差使,兄弟会及时知会诸位的。“说罢又一揖,众人遂纷纷起身告退。
  田文镜也自出来长揖而去。
  “诺大人请!”图里琛将诺敏让进花厅,两个人分宾主坐在炭火炉旁暖烘烘的地龙上。图里琛年轻英俊的面孔凝视着火盆烘旺的火焰,良久才道:“我实言相告,今夜的事我到现在没有弄明白。圣上从奉天调我回京。当日就召见我,问我愿意放外任,还是想留在京做官。我说,论起忠字,皇上叫做什么,我只能不会也学着做。若论起‘心’字,我是独臂将军张玉祥带出的兵,宁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当个厮杀汉,对手明明白白,功勋也明明白白,我不想往文官堆里钻,那是是非窝!因此,皇上点了我侍卫。没想到办了个传旨的差使,就弄得糊里糊涂!”说罢,拍着前额深深叹息一声,又道:“还是黑龙江好啊……树高林密,熊虎獐兔狗子黄羊,想怎样玩就怎样玩……这算什么事呢?”
  诺敏原想三言两语,问明田文镜和图里琛说些什么,早早打发这个毛头小子安歇,然后布置堵截商人讨债的事,见图里琛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不由得心里发急,只按耐着性子安慰道:“这正是皇上爱你!像你这么年轻就当到二等侍卫,只有先帝爷在时魏东亭魏军门和苏州织造李煦、江宁织造曹寅三位,将来前途决非我诺敏能望项背的。田文镜今晚如此放肆,不但不把我放在眼里,连将军也不放在心上……”“不说他了,我一见他就腻味!”图里琛心里暗笑,一摆手截断了诺敏的话,“方才我以为他有什么大不了的要紧事呢,要私自见,见了又吞吞吐吐,好似怕我抢了他什么功劳!我没好话给他,我说,‘你要想说,痛痛快快的,要不想说,我本就不耐烦听。你这点子”功劳“原本我也瞧不上!’他见我发怒,才说,怕诺中丞阻拦拿借据讨债的商人。我听了好笑,‘诺中丞是天上的月亮,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一个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忒煞地刁钻刻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说是不是?”说罢便盯视诺敏。诺敏被这个青年将军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得心里发虚,只好连连点头,说道:“这是当然,他就是小人儿心性嘛!”耳听院外“托托托托——噹”地一阵乱响,已知是四更天,诺敏心里又是一沉,一边听图里琛滔滔不绝吹嘘战功,暗自拿着主意要单独出去一遭。正无奈间,签押房一个书办进来,看了看图里琛,嗫嚅着说道:“中丞,臬司胡大人还有沙大人来拜!”
  “好,我这就来。”诺敏起身笑道,“将军英武神威,令人钦佩!这样,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图里琛呷了一口茶,笑着问书办:“这早晚天气,他们来有什么事?”书办忙一躬身回道:“小人没敢问。听两位大人说,因为人挤,城西观音庙灯棚失火,烧了几家店铺,店铺的人恼了,打死了两个买灯的,围着看的有几千人,怕出事,来请中丞宪令。”
  “这还了得?”诺敏故作惊慌地说道,“去年灯节四川成都挤死两个人,蔡铤差点摘掉了顶子——不为死了两个人,要有奸民乘机作乱,如何处置?——你先叫门上戈什哈去签押房取了我的令箭,去观音庙驱散围观民众。我这就去见胡沙二位!”说着一跺脚便走。图里琛眼风一扫,两个亲随立时仗剑跟了过去。诺敏走了两步,回身笑问:“图大人,这——?”
  图里琛身子一仰,蹙额说道:“我已答应田某人,今晚明日寸步不离诺敏,不能言而无信。”
  “你要拘押我吗?!”
  “岂敢!大人愿到何处,愿意处置什么公务,都听便。只是须得有我的人随从左右!”
  “你那么相信田文镜?”
  图里琛吁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摆头笑道:“不——我怎会相信那王八蛋?但我也不敢全信大人。季布一诺千金不易,我答应了田文镜的。”“你要知道,这不是你家!”诺敏强耐着性子格格一笑,“这是山西府!我乃开府大吏,你可以擅自监督?我要是不肯呢?”图里琛满不在乎地说道:“知道,你还是‘天下第一抚臣’!不过我也有个绰号叫‘玉面无常’。任你是铜墙铁壁,任你王子公孙,都挡不住的。”
  “来!”诺敏暴跳如雷冲外大喝一声,几十名巡抚衙门的戈什哈“叭”地扣下马蹄袖,雷轰般应一声:“在!”
  “封了这座花厅!”
  “扎!”
  “慢!”
  图里琛手一摆站起身来,他的十几名护卫一拥而入,叉手站在靠南窗棂静听号令。刹那间花门内外对峙双方叩剑怒目相向,空气紧张得一触即发。图里琛用手点着自己的护卫道:“把上衣统统剥掉!”护卫们听令,一声不发,各自拽着衣襟“嗤啦——”一声将上衣撕开,打着赤膊挺身而立。
  “诺大人,你来看他们身上。”图里琛指点着护卫们黑发油光的前胸,只见上头斑驳陆离,有刀划疤、箭疤、枪疤、火烧疤……每人前胸都有二十几处,在摇摇的烛火下闪着暗红的光,像在诉说着主人不寻常的经历.诺敏正发怔,图里琛悠闲地说道:“这里一共十三个人,每一个人身上的伤痕就是一部书。你来读读看!”
  一阵冷风袭进来,诺敏身上机伶地打了个寒颤。
  “这都是些百战之余。”图里琛脸上毫无表情,款款说道,“皇上命我从万马军中挑出来,充实宫掖宿卫,又称‘粘竿处’卫士。统归皇上领侍卫内大臣管带。我这个钦差若不秉公办差,不是在你面前如何如何的事,在他们面前也是交待不了的!”
  这些内情,诺敏都是不知道的。但他早就听说过当今皇帝在藩邸曾设过“粘竿处”作自己的护卫。听着图里琛充满威压的声音,他偷偷看了看院里,只见微曦中薄雾渐起,再不行动,真的要来不及了。因乍着胆子抗声道:“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我要弹劾你!圣祖爷即位之初,曾三次下诏,痛陈明末厂卫祸国,下令撤裁暗地监察百官的十三衙门,你这个‘粘竿处’难道不是十三衙门的变种?敲山震虎,虚声恫吓,别人怕你,来我山西讹诈,怕是此路不通!你钢刀虽快,难杀我无罪之人!”
  “我原也以为你是清白的。”图里琛铁青着脸道:“但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我也有句话告你,既怕人知,当初莫为,我刀快不怕脖子粗!至于‘粘竿处’是否和东厂西厂为一类机关,我不知道,你和皇上说去。我并不是以粘竿处身份干预晋省公务。我是以山西宣旨钦差的身份,要查明山西到底有没有亏空。如果有亏空,为何不据实申奏朝廷,如果没有亏空,也要查清你的政绩,请旨表彰,为其余各省办差作模范。“
  说着,将手一揖又道:“圣明天子乃不可欺之主,你诺敏大人可要想明白了!”
  图里琛扬着脸,长篇大论地讲述雍正建密折制度以广耳目、申明“粘竿处”组织如何不同于前明厂卫特务,皇帝登极以来怎样勤政,宵旰劳顿种种德政……足足讲了半个时辰。
  臬司胡道蕴和沙本纪,在外头等得心里焦躁,赶来看时,图里琛兀自滔滔不绝唾星四溅地说话,也只好立在檐下拧眉攒目地听。
  众人正没做理会处,忽闻远处雄鸡一声声报晓,天色已经苍亮,田文镜一手攥着一大把借据,双手舞动着冲进花厅,狂声叫道:“证据有了!证据有了!这一回我可掏出了你山西贪官污吏的牛黄狗宝!”看诺敏时,早已面如死灰,一声不言语跌坐在椅中。
  图里琛参劾山西巡抚诺敏的奏章三天之后便递进了上书房。这时元宵刚过,各地督抚藩臬封疆方面大吏的请安折子尚在源源送来。因雍正吩咐,各处送的请安的折子属不急之务,待过节后有暇余时才看,尽着外任官的条陈、奏论、弹劾本章先看。本来,康熙朝已有明旨规定,除请安折子可用黄绫封面,其余奏章一概用素纸呈递。然而外省官员守定了“礼多人不怪”的宗旨,无论向皇帝报告何事,一色都是黄绫包面。张廷玉、马齐和隆科多只好一本一本拆看甄别。三个上书房大臣年资不同,性格各异。张廷玉寡言罕语,时常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隆科多是个武将出身,虽然抱定了主意要学宰相气度,无奈“气质”二字绝非朝夕可改,他没有坐功,一会一趟出去,有时说要见部里人说事情,一会儿有屎尿要入厕,一会儿索性在阔朗的上书房客厅散步。马齐资历最深,刚从狱神庙天牢里放出来,乍入国家最高机枢之地,多少还有点不习惯,显得有点无所适从,但是他头一个见到图里琛的参本,已经半苍的扫帚眉立刻拧到了一处。
  “衡臣,图里琛这人原来在哪里办差?这个人我不认识啊!”
  正在埋头写节略的张廷玉放下笔,操着酸困的手腕,转过脸说道:“我也不熟。原在奉天将军张玉祥手下当参将,刚调进京不久。”说罢低头吃茶不语。正在踱步的隆科多凑过来看了看马齐手中的折子,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说道:“这个图里琛真是个二百五的班头,惹事生非的领袖!你去山西宣旨,宣旨就是了,干预地方政务做什么?”
  “老弟没看清楚。”马齐瞥一眼隆科多,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些瞧不起这位掌握着九城内外宿卫大权的皇舅,“他是代田文镜转奏的本章!”
  张廷玉听见“田文镜”三个字,目中波光不易觉察地闪了一下,起身过来要过马齐手中的折子,口里说着,“这一份要紧,不謄缮节略了,原折呈进。”“原折呈进没说的。”隆科多笑道。“我们自己也要有个主张。诺敏是刚刚恩蒙表彰的模范巡抚,这一棍子扫来,变成‘冒功取媚,贪贿不法’的墨吏,皇上脸上下来下不来?还有,折子里告山西通省官员‘上下其手,表里为奸’,竟是洪洞县中无好人。邸报发出去,其余各省官场会不会引起震动?这些事不想好,皇上问起来,我们没个主见还成?”
  “多承关照了。”马齐翘足而坐,呷了一口茶,“隆大人这话确是老成谋国之见。不过,上书房不同各部,历来名为皇上顾问咨询,并没有我们议决了共同奏本的例啊!”
  这两个人,一个以首席大臣自居,要领袖上书房。一个不买帐,要各自对皇帝负责。张廷玉何等精明深沉的人?自然一听就明白了,却不肯插话。只拿着稿本挽着皱眉沉思。隆科多还要说话,见廉亲王允禩带着太监何柱儿进来,便改口“嗯”
  ,允禩含笑点头,立在厅中间说道,“三位,万岁有旨叫你们过去。年羹尧从陕西进京述职,万岁想议一下西边军事。”说罢,走至张廷玉跟前,拍拍张廷玉肩头道:“衡臣,当心身子骨儿,几百个密折奏事匣子已经够你累了。皇上方才还说,廷玉这三天没睡足五个时辰,今儿未必能来当值,不想你还是照样进来了。”说罢,喟叹一声,极潇洒地将手一让,四个人先后离座出了上书房,迤逦赶往养心殿。
  雍正皇帝盘膝端坐在养心殿东暖阁的大炕上,正在接见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御炉里香烟袅袅,硕大的熏笼和鎏金珐琅鼎中炭火熊熊,把大殿烤得暖融融的。四个人一进来,立时觉得身上寒气一驱尽净。见他们进来行礼,雍正只略一点头,说道:“年羹尧正奏西边军事。你们几个当家人也一处听听——你接着讲。”
  “是”。年羹尧坐在雕花瓷墩上微一躬身,侃侃说道:“罗布藏丹增之所以敢于蔑视朝廷,自号亲王,占据西藏并吞青海,并不指着当年圣祖爷时平定藏乱的功劳情分。今日他所倚仗的,恰是他当年的宿敌阿拉布坦。仅就去年,阿拉布坦就赠送罗布藏丹增五万两沙金,四百支火枪。近来他又密函阿拉布坦,要在察罕托罗海会见,预备恢复大汗称号,丢弃天朝赐爵。阿拉布坦由西而东,罗布藏丹增自南而北,合击察罕丹津亲王、额尔德尼郡王部落,大有不得青海誓不甘休的情势。所以皇上决策对罗布藏丹增用兵实实是上应天意,下合民心……”
  刚进来的四个人中,隆科多还是头一次见年羹尧。以前雍正皇帝龙潜藩邸,只晓得雍亲王有个门人年羹尧在外做提督,生性最是残暴凶狠,而且骄横跋扈,康熙四十七年进京谒见,路过江夏,说是奉令剿匪,其实将江夏镇无分男女老幼杀得鸡犬不留。当时,隆科多在都察院是监察御史,还曾经和鄂尔泰联章弹劾过年羹尧一本,因为年身后有雍亲王这座靠山,一根汗毛也没有动了他,想不到十五年后各自变换身份,竟在这里见了面。隆科多暗自慨叹着,由不得仔细打量这个浑身英拔之气的年大将军。
  年羹尧穿着九蟒五爪袍,外套仙鹤补服,黑红的国字脸上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两道浓黑的卧蚕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粗豪的野气。已经望五十的人了,梳得油光水滑的发辫一根杂色不见,从脑后几乎垂到地面,雪白的马蹄袖翻起,塔一样的身躯稳稳坐在雍正面前口说手比,十分干净利落。隆科多不禁暗想,这样一个人会象人传说的,是个“凶神”?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点芥蒂呢?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雍正说道:“亮工,你手头实有多少兵?朕有些信不及兵部说的数目。如今哪个大营都吃空额,天下老鸹一般黑,朕顾不上理会这事。
  但朕用兵决心已定,打仗的事来不得半点虚假,朕要知道实情。“
  “回主子话,”年羹尧微一躬身,朗声答道,“奴才节制的兵马实有九万四千七十三名,与兵部实报数额相符。奴才是主子亲手调理出来的人,从不敢在外胡为,更不吃空额,请主子放心!”
  雍正漆黑的瞳仁盯了年羹尧足有移时,点头道:“朕信得及你。但罗布藏丹增号称十万铁骑,在西北纵横征战多年无人能敌,这些蒙古汉子骑术劈刺都很精,剽悍难制,所以你不可轻敌!”
  “是,主子圣训,奴才当悉心凛遵!”
  “要给你增兵。”雍正大约盘膝坐得太久,挪动了一下身子,蹬了青缎凉里皂靴下炕,背着手橐橐踱步,良久,才转脸对隆科多道,“你发文,山西陕西四川云南四省驻营兵马一律归年羹尧节制。”隆科多忙躬身答道:“是!”“还有,”雍正低头想了想,慢吞吞又道:“驻节榆林的平逆将军延信,手下有五万人马,叫他自带军饷移防甘肃,听年羹尧调遣使用。这样,年羹尧实有兵力有二十三四万,差不多够用的了。”
  雍正说一句,隆科多躬身答应一声,又道:“名省兵马节制历来要用兵部勘合。国家用兵之时,外将应该有专阃之权,是否降旨兵部,暂停对四省兵员调动,以免军令不一,相互掣肘?”
  “唔”,雍正点了点头,“就依着你意见。年羹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千叮咛万嘱咐,只有一句话,康熙五十七年西部用兵,我们吃了大亏,六万山东弟子无一生还。朝廷实在是赢得起输不起了,你好歹给主子争回这个脸来!”
  “扎!”
  年羹尧离座起身长跪在地,仰着脸听完,干净利索地叩了三个响头,大声答应道:“奴才必在西方立功给主子瞧!”
  “你跪安吧。你十三爷在府里设了水酒给你饯行。他也深谙兵法,你们谈谈,去吧!”雍正说着,摆了摆手。待年羹尧躬身退出,雍正方转脸笑道:“累你们白站了半日,这些事不是你们料理得清的,但你们听听有好处——怎么样?这样处置还算妥当吧?”
  允禩听了默然不语。他一腔心思,想让允禵回去带这支兵,至此打消妄想,但又于心不甘,沉思良久,方笑道:“万岁圣心默运,已经千妥万当。不过据臣弟看来,年某虽然是能员,到底资望不足。大军兴起,粮饷要从东南各省出,年羹尧恐怕难以指挥如意。是否请万岁下旨,在京由十四弟坐镇筹饷,源源输往大营、就不至于隔断粮道了。先帝爷在时,多次言及,西北打仗,打的是粮是钱,这是最要紧的,求万岁明鉴!”雍正心里雪亮,知道允禩的用意,但听听又觉十分有理,便笑道:“这一层朕早就想过了。十三弟十四弟都有将才,叫他兄弟商酌着办这个差吧。你说的很是,西北打仗打的是钱粮,要都像山西巡抚诺敏,藩库充实,朕还有什么忧愁?”
  张廷玉三个人听了不禁对望一眼。允禩却不知道图里琛的奏折,赔笑回道:“就是主子这话,依着臣弟的想头,先从山西藩库提一百万两银子送年羹尧大营劳军,朝廷通令嘉奖,借这个势,压着各地从速填补国库亏空!
  “好!”雍正眼睛一亮,转脸对张廷玉道,“你这就拟旨!”
  三个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好半日张廷玉才跪下,低声道:“万岁……” 

 

第十一回 雷霆作色雍正惩贪 细雨和风勉慰外臣
 
  张廷玉压着嗓音,尽量用镇定平缓的语调娓娓奏陈了田文镜清查山西亏空的详情。他知道,雍正皇帝平日的庄重冷峻都是自己耐着性子作出的样子。其实心里大喜大怒,大爱大恨时有表露,那才是他的真性。这件事既关乎他的脸面,又关乎朝局稳定。并不像孙嘉淦大闹户部那样简单,万一措置失中,引起其余各省督抚震骇,夹着北京阿哥们之间的勾心斗角,不定闹出多大的乱子。自己身处宰辅,该怎么收拾?因此,将图里琛的奏议讲完,张廷玉一边双手捧呈雍正,又加了一句:“万岁,西边兴军才是急务。山西的事虽大,奴才以为可以从容处置,求万岁圣鉴独照!”
  “唔。”雍正神情惝恍,似乎听了又似乎没有留心,细白的牙关紧咬着,凝望着前方,略带迟疑地接过那份奏章,不知怎的,他的手有些发抖:“奏完了?诺…
  …诺敏有没有辩奏折子?“张廷玉回头看了看隆科多和马齐,见二人都摇头,便道:”奴才们没见诺敏的折子,大约一二日之内也就递进来了。
  只是田文镜手里拿着省城商户四百七十张银两借据,加着山西藩司衙门的印信。算得上铁证如山。诺敏奏辩,也只能在失察下属舞弊上作文章,这一条奴才是料得定的。“雍正听了,咽了口唾沫,转脸问允禩:”老八,你有什么主见?“
  允禩此刻千趁心万如愿:刚刚表彰过诺敏“天下第一抚臣”,你就自打耳光!
  何况诺敏是年羹尧举荐的,其中有什么瓜葛很难说清,说不定像当年户部清库查帐,查来查去最后查到皇帝头上也未可知……允禩巴不得雍正大为光火,但他毕竟城府深沉,因不显山不显水地赔笑道:“臣弟以为张衡臣说的极是,这确是天下第一案。无论诺敏如何辩奏,难逃‘辜恩溺职’四个字。更可虑的,年羹尧进剿青海叛贼,粮饷是头等大事。山西巨案若轻轻放过,恐怕懈了各省清查亏空的差事,将来粮饷更是难以为继。所以,大事和急事看似无关,其实是一回事。隆科多因助雍正皇帝登极,早已与”八爷党“生分了,但他更不愿年羹尧在西边立功,将来有资格与自己争宠。听允禩这话,满篇都是严办诺敏的意思,却连一个字都不曾提及,真是好心计好口才,隆科多不由佩服地看了允禩一眼,恰允禩的目光也扫过来,四目一对旋即闪开。
  “奴才以为应以急事为先。”马齐却不留心别人的心思,沉吟着说道,“还是廷玉说的是正理。这事穷追,山西断然没有一个好官,诺敏百计刁难田文镜,也绝非‘失职’二字能掩其罪的。几百万两银子,说声失察就能了事?然奴才仍以为,眼前不能大办这个案子,引起东南各省官场震动,人心自危,谁还有心思操办支应大军的事?”
  雍正听了几个臣子议论,心神似乎稍定了些,回身取茶呷了一口,又坐回位上,方笑道:“你们几个都没说,朕心里明白,这里头还碍着朕的脸面.刚刚儿下旨夸奖他诺敏是‘第一抚臣’嘛,闹了个倒数第一!”他突地收了笑脸,眼睛中放出铁灰色的暗光,“照你们的意见,要么办诺敏一个‘失察’的轻罪,严办下边官员蒙蔽上宪,邀功敲倖进,贪墨不法的罪;要么朝廷装湖涂,等西边战事完了再办。是不是这样?”
  “是!”四个人见雍正神色庄重,口气严厉,不敢再站着回话,因一齐跪下叩头道,“请万岁圣训!”
  “二者皆不可取!”雍正冷笑着,盯着大玻璃窗阴狠地说道,“谁扫了朕的体面,朕就不能容他!诺敏这人,朕万万不料竟敢如此妄为,这不是‘溺职’,这是欺君!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当初年羹尧荐他,原是见他在江西粮道上办差尚属努力。圣祖爷曾对朕说,此人徒有其表,不可重用。朕一力推荐,他做到封疆大吏,他做这事,上负圣祖,中负朕身,下负年羹尧,欺祖欺君欺友——”说着,他呛了一口气,猛烈地咳嗽两声,突然“呼”地一击案,已是涨红了脸,勃然作色道:“这样的混帐东西,难道可以轻纵?轻纵了他,别的督抚对朕照此不理,朕如何处置?”
  四个大臣还是头一次见雍正发作,没想到他暴怒起来面目如此狰狞,都不自禁打个寒颤,一撩袍摆齐跪在地连连叩头。允禩原料雍正必定存自己体面,给年羹尧一个顺水人情,轻办诺敏,重查山西其余官吏,想不到雍正如此不顾情面。但这一来,恰恰和自己方才的意见吻合了,传扬出去,反而是皇帝采纳了自己的意见,这要得罪多少人?……他干咽了一下,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正寻思如何回话,隆科多一顿首道:“主上说的极是!若不是从巡抚到藩司臬司及通省官员上下其手,串连欺君,田文镜怎么会一查再查毫无成效?万岁高居九重,洞悉万里秋毫,隐微毕见,奴才佩服钦敬五体投地!既如此,奴才以为当下诏将山西县令以上正缺吏员一体锁拿进京,交刑部勘问!”张廷玉紧蹙着眉头沉思道:“这恐怕过了些。有些官员只是胁从,再说,晋北去秋大旱,赈济灾民的事还要靠他们办。拿人太多,也容易引起其余各省官员惶恐,牵动大局就不好了。”允禩却是惟愿乱子越大越好,因在旁冷冷说道:“这正是整顿吏治的时机,与皇上‘雍正改元,吏治刷新’的宗旨恰好相符。用贪官赈济灾民能有好结果?”他叩了一个头,直起身子正容对雍正说道:“万岁不必愁有缺无官补——昔日天后杀贪官如割草,天下无缺官之郡,臣弟以为隆科多奏的是。在京现有候选官、捐班杂佐一千余人,尽可补山西官缺。
  皇上恩科在即,新登科的二三甲进士恰好赶上赴任出差。臣弟以为非如此大振天威,不足以肃清山西吏治。“当下三人意见不一,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道理,虽然没有动意气,却谁也不肯相让。
  “马齐,”雍正听着,忽然转脸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马齐忙叩头答道:“奴才实不敢欺蒙主上,奴才听他们说的都有理,一时难以分辨,也不敢附。”听他如此回答,允禩不禁喷地一笑,说道:“马齐坐班房有心得,你是油滑还是干练了?”
  马齐看了允禩一眼,说道:“皇上问话,臣子应该心里怎样想怎样回答。这与‘油滑’、‘干练’是两回子事。”说罢又叩一头,奏道:“十三爷没来,他也是上书房行走的王爷,皇上何不听听十三爷怎么说?”
  “这事朕已有了决断。”雍正微微笑道,“山西通省官员大抵是好的,罪在诺敏一身。他作巡抚,在山西就是土皇上,想着山高皇帝远,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欺君之事。山西官员的过错,是因诺敏为先帝一手简拔,又深受朕恩,存定了一个‘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心思,没有人敢出头跟他打钦命官司,论起来只能说‘不争气’三个字。朕也恨他们不争气,但你们平心想想,如今天下官,除了李卫、李绂、徐文元、陆陇其少数几个,到底有多少‘争气’的?所以恨归恨,不能严办。官越大越办,州县就不必难为他们了。”
  这番议论纯从诸臣辩论空隙中另辟蹊径,说得有理有据,众人不禁听得怔了。
  张廷玉觉得雍正皇帝有些过于姑息,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雍正却先开口道:“衡臣。”
  “臣在!”
  “你起来接旨。”
  “扎!”
  雍正用碗盖小心地拨弄着茶叶,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六百里加紧发山西宣旨钦差图里琛:诺敏身受先帝及朕躬不次深恩,本应濯心涤肝,精白其志以图报效朝廷。乃行为卑污,妄恩奉迎,既溺职于前,复欺君于后,嫁祸于百姓,坑陷乎直臣。事发至今,且无引罪认咎之意,以颟顸顽钝,无耻之尤,实出朕之意料!且朕方表彰,直欲置朕于无地自容之地。此等罪,朕不知如何发落才好!就是朕想宽容,即便国法容得你这畜牲,奈何还有人情天理——上天怎么给你披了一张人皮!?”他说着说着愈来愈激动,端着杯子的手捏得紧紧的微微发抖,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张廷玉奏吏行文草诏文不加点,这道诏谕却难为了他——前文言后白话,怎么润色?他濡了濡墨,见雍正虽端坐着,却气得五官错位,因不敢说话,只实录了雍正的话,心想这样也好,叫下头见识见识新皇上的风骨!正想着,雍正提高了嗓门:“即着图里琛就地摘其印信,剥其黄马褂,革去顶戴职衔,锁拿进京交大理寺勘问!朕知外省混帐风俗,凡官员革职,因怕他将来复职,有醴酒送行,仪程相赠的,以求异日地步。可告知这班混帐行子,有东西你们只管填还诺敏,诺敏断无起复之日,能否保九族也在可知不可知之间——谁敢作此丑态,朕必追究,山西亏空即由你这‘富官’追此缴还!”他一口气说完,啜了一口茶盯着张廷玉。张廷玉一听,仍旧是文白混杂,仍旧只好咬着牙硬录下来。允禩听着想笑,嘴角一动又收了回去。
  “万岁!”马齐在旁说道,“诺敏虽犯罪,到底是朝廷大吏,可否使其稍存体面,免得其余督抚寒心?”“士可杀而不可辱,是么?”雍正转头一晒,“马齐你不懂,像诺敏这样的,能称之为‘士’么?他只能算条狗!他的案子人证物证都调到北京,谳实了,朕还要重重的辱他——因为是他先辱了朕!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是纲常所在,天之所终地之所义.诺敏岂但犯法,且犯情犯理,犯法犹可恕,犯情犯理,他就难逃朕之诛戮!”
  杀人不过头落地,雍正却要连人格一齐作践,作践而后杀。众人早就知道雍正生性刻薄,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了,都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液,谁也不愿驳回自讨没脸。
  “这事别人可恕,山西布政使罗经难辞其咎。”雍正徐徐说道,“着罗经革去职衔,与诺敏同戴黄枷进京勘问,如何处分待部议后再定。其余按察使以下,降两级原任出差,各罚俸两年。各道司衙门主官降一级,罚俸一年;各府知府由吏部训诫记过,县令以下不问。”张廷玉写完,问道:“这样办,山西巡抚和藩司衙门都出缺了,请旨,由哪里派官接印?”雍正一笑道:“这还用问?自然是田文镜接印,暂时置理山西巡抚衙门,待案子清白后另行叙议。”
  谁也没有言声,但不言声也是一种态度。雍正似乎也感到了这种沉默中的压力,便也住了口。奇怪的是,他一住口,众人立时感到一种寒彻骨髓的压力袭来,人们的心立时冻缩成一团。然而雍正这样破格的提拔毕竟太过份,在座大臣没有一个赞同的,又不甘就此屈服,又不敢出头抗争,只好默然对坐。一时间养心殿寂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惟闻殿角罘罳旁的铁马偶尔被风吹得叮噹作响。
  “没有话说就罢了。”雍正淡淡说道,“你们跪安吧!”
  “臣有话说!”
  张廷玉忽然想到上次与雍正单独对晤时的交心之言,昂然顿首说道:“臣以为田文镜不宜晋升过速!”雍正听了,用阴郁的眼神盯了张廷玉半晌,冷冷问道:“为什么?”马齐也鼓起勇气,说道:“万岁新登大宝,不宜开官员倖进之门。”
  “倖进?”雍正立刻反唇相讥,“人人不图倖进,四平八稳熬资格作官,可以治国平天下?”
  张廷玉抓住雍正话中空隙,立刻顶上一句:“国朝大臣如明珠、高士奇,都是一言奉君合意,骤居高位,乱政害国,前车之鉴不远,请万岁明鉴!”
  “你不原来也是中书君,三月之内也迁官位,入上书房为宰辅之臣?还有名臣郭琇、名将周培公,不都是先帝爷拔识于泥涂之中,才得明珠夜光?”雍正紧盯着张廷玉,似笑不笑地说着,口气却愈来愈凌厉:“你这样说话,置你自己于何地?”
  张廷玉被这话噎得一怔,他自己的履历确也可算得“倖进”,但他还是认为雍正的话不对,忙叩头道:“臣子倖进,是先帝错爱。万岁细想,朝廷官员奉旨出去宣旨的每年都有数十上百起,此例一开,人人都可随意过问干预地方军政民政乃至财政,外面的官还怎么好办事?田文镜路过山西发觉诺敏之奸,原应具文申奏朝廷,由朝廷派员专程前往清理。该员竟擅自用钦差关防,越权行事!此举原本有罪,万岁前旨申饬并无错误——念其忠悃为国,疑之有理,察之有据,原其罪彰其功即可,骤升大位,众人群起而效,善后何其之难!”
  这说的就很在情理了。升田文镜,往后出京的宣旨官员一窝蜂都学起来,满天满地都是钦差大员,还叫外任官办事不办了?雍正顿时犯了踌躇。张廷玉见雍正沉吟不语,知道他赏识田文镜,一心想升他的官,便从容又说道:“田文镜作事认真,一心为朝廷分忧,且为朝廷除一巨蠹,臣亦十分赏识,国家官吏如今肯这样办差的,实在是太少了。万岁想让他晋升快一些,尽可一步一步速提。况田某多年只是京官部郎,不曾历练过州府实务,一省政务骤然压在肩头,他承当得承当不得?”马齐隆科多也都叩头请“万岁嘉纳张廷玉之言”,允禵却觉得一阵扫兴,只好附和道:“衡臣说的是,请皇上慎量。”
  “朕乏了。”雍正一连几天忙着布置安排各地耳目,批阅他们送进来的第一批密折,其实比张廷玉睡得还少,此时听众人一片声谏劝自己,知道这事自己想得左了,因偏身挪下炕来,双手后挺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朕想想再说吧!怡亲王这会子正和年羹尧说事情。明儿年羹尧就要回营带兵打仗,这是朝廷大政,出兵放马的事,得图个吉庆。老八告诉三哥,约上十四弟,还有你几个设酒给他壮壮行色——明儿代朕郊送潞河驿!道乏吧!”
  马齐是管着礼部的,忙道:“明儿走似乎匆忙了些;臣以为应由钦天监择个吉日,拟出书仪,礼送出京。”“这一去志在必胜,斩头沥血的,择个吉日可以。”
  雍正低着头想了想,“告诉年羹尧,出京百官不送他,也不大张礼仪。打胜这一仗,朕亲自郊迎他入京。他要辱国丧师,也不用请罪,也不用想谥号,叫岳钟麒带着他的头来京就是了!”张廷玉玲珑剔透的心思,已看出雍正不想大事张扬出师青海,以免将来战事不利难堪,因道:“万岁这主意极是。出兵诏书早已明发出去,年某不过是回京述职,听主上面授机宜,百官郊送不但虚糜帑币,也不合体例。只后头辱国丧师的话似乎不说为好,此刻应以鼓舞其气为主,不知万岁以为如何?”
  “就依你的话,叫他好声办差,不要有后顾之忧。”雍正含笑点了点头,走了几步,至殿口又回身道:“朕想好了,田文镜补重庆府尹,索性成全你的体面,都允了你!”说罢方缓缓迈着方步出了养心殿。
  李德全邢年一干太监都守在养心殿正殿东廊下侍候,见雍正踱出来,大冷的天,只穿了件蓝色绸面大毛羊皮袍,外头套了一件青色绸面中毛羊皮褂,忙上前打千儿请安。李德全道:“主子,今个儿天冷得蝎乎,风嗖儿的,房檐底的溜冰都不滴水,给主子加件大氅罢?”
  “不用。”雍正简捷地答应一声,掏出怀表看看,仰着脸望着灰沉沉似云似雾漫遮起来的天空,他想伸个懒腰,臂已张开又松垂下来,一头走一头说道:“朕想散几步,不要叫乘舆,也不要这么多人跟着,就你两个就成。”
  李德全忙答应一声挥退了众人,自和邢年侍在雍正身后一左一右地跟着,垂花门口的侍卫张五哥见他出来,“叭”地叩了个千儿道:“主子想随意走走?奴才跟着!”雍正笑道:“不用了吧?哪里在宫里就出事的呢?”
  “主子,不是这一说。”张五哥起身禀道:“主子前头有旨意,大内里头善扑营羽林军归隆科多调遣,侍卫归马齐张廷玉节制。二位中堂三令五申,主子无论到哪里,张五哥、索伦、德楞泰和刘铁成四大侍卫必得跟一个。奴才也是奉令行事。”
  雍正盯了张五哥一眼没再言语,出垂花门径往北去。
  是时正是午牌时分,各宫太监都忙着侍候各自主子,永巷中静悄悄的阒无人声,昏暗的薄云后掩着一轮浑圆的毫无光彩的太阳。砖地上抹下宫墙模糊的阴影,偶尔一群乌鸦啄食着地下的什么,见他们四个过来,“唿”地飞起,在天上翩翩盘旋直落不定,给这寂静的深宫略添了一点生气。雍正头也不回,迈着步子稳稳走着,良久,方漫不经心地望着天空说道:“张五哥——噢,你是康熙四十六年选进的侍卫?”
  “回万岁,奴才是康熙四十六年替人顶罪,在西菜市开刀问斩,先帝爷从杀场上救下来的……”张五哥想起老主子康熙,声音不禁变得嘶哑哽咽了,“四十七年从善扑营补进大内当卫士,当年万岁巡幸热河,晋升奴才三等虾……”
  雍正晃了晃身子,笑道:“你这人好有艳福!”
  “主子……”
  “有人参你一本,说你蹲班房,在大狱里头还养了个卖唱的?”
  张五哥顿时腾地红了脸,大声说道:“求主子指实砸黑砖的,是汉子一起在主子跟前折辩,奴才当年吃冤枉官司,是有个女的跟了奴才,就是奴才如今正配女人。她原是个卖唱的,爹妈病死,身插草标卖身葬父,是我爹资助她,成全了她的孝心。奴才替人死罪,她听说了,千里迢迢进京,打点银两入狱跟了我,说我张家这样积德,不该断后……要给我生个儿!”
  “你不要急。”雍正突然站住了脚,转脸笑道,“谁告状,朕不能给你说,这是规矩。这事我问过你十三爷,你俩说的一样。这个告状人是个没意思人,或者有点什么别的心思,想挑唆朕自拆关城!朕早就把折子压下了——你这一说,朕更明白了。你一门慈孝忠烈俱全,朕还要表彰呢!你如今是几品呐?”说着,又向前踱去。张五哥忙答道:“奴才是一等侍卫,官品是正三品。”雍正笑着回看邢年一眼,“你回头传旨给隆科多,张五哥也是十几年的老侍卫了,进入二品!”
  邢年忙答道:“是!”不等五哥谢恩,雍正又笑道:“你妻子晋封夫人——夫贵妻荣嘛!一说就是‘我女人’多难听啦?也不雅训!”五哥这才得话缝儿,因雍正还在走,不便谢恩,只泣道:“主子……您这心田……唉……叫奴才拿什么报答呢?人都说——”他突然觉得失口,便掩住了。
  “人都说朕刻薄,是吧?”雍正心绪极好,漫步踱着,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名声不好听,朕有什么不知道的?有些人百伶百俐,参不透今日天下事,原是宽纵得过了。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想施恩那还不容易?但《左传》你们读过没有?里头有句话说‘小惠未遍,民弗从也’。你宽纵诺敏这样的,就是刻薄百姓,老百姓——那么好得罪的?我德如风,民用如草。朕开了枉法徇情的例,上行下效,要不了几年,国库中都只是存些烂帐簿子陈年借据,一旦有水旱灾,或者兵戈之事,怎么办?”说罢愀然叹息一声。
  张五哥和李邢两个太监随在雍正身后亦步亦趋,静静地听雍正娓娓而言。从雍正晋封郡王,他们几乎日日见他,都是一副冷峻淡漠的面孔,令人敬畏,想不到这个威严肃杀的帝王,还有这番温馨心境,都觉得心中暖融融的。四个人沿永巷直北散了步,从御花园西过崇敬殿,又踅向南,过长春宫、体元殿、太极殿穿堂入室而出,沿一条偏窄的小巷出来,不禁眼前霍然一亮——已是到了隆宗门外,这里是外官入京等候上书房召见的地方,十几个官员散站在门外,都拿着手本履历,交头接耳地谈话,一个眼尖的一眼见雍正徐步从巷中踱出来,惊喜得高叫一声:“万岁,万岁爷来了!”于是众人“唿”地齐跪下去叩头请安。
  “你叫鄂尔泰,前年去云南当布政使,是不是?”雍正含笑看了看众人,走到一个白净面皮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前,说道,“前儿读云南总督的折子,说你病了。朕已有旨,叫你迟些,等天暖和些再来,他没有给你传旨么?你得的什么病?”
  鄂尔泰是康熙六十年由兵部员外郎转迁云南布政使的,新皇登极还是头一次见雍正,他在兵部掌管武库,雍正有一次差人为儿子选弓箭,本来极小的事,鄂尔泰却坚持要宗人府的凭信牌,弄得扫兴而回。有这么一点小芥蒂,因知雍正睚眦必报,这次进京原是心里惴惴然,不想雍正头一个便和自己说话,忙叩头道:“臣是二十天前起身的,陈世信大约没来得及向臣宣旨。臣患的疟疾,已经粗愈,犬马之疾劳圣虑如此,臣感激无比!”
  雍正哈哈大笑,说道:“‘圣虑’不‘圣虑’当不得药吃!
  回头叫李德全带你到御药房,取些金鸡纳霜。“李德全忙答应道,雍正又指着鄂尔泰道:”你们认识此人吧?他叫鄂尔泰!
  当年朕在藩邸,为一件小事碰过他的壁!一个部郎小吏,敢于抗皇亲国戚,这副骨头还算硬挺——你们要学他!“他话未说完,鄂尔泰泪水已夺眶而出,正要回奏些仰谢天恩的话,雍正已踱至另一个官员旁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万岁,臣叫黄立本。”
  “黄立本。”雍正仰脸想了想,“你是分发台湾府的?”
  “是!”
  雍正略一沉吟,说道:“台湾福建隔着重洋大海,民风不纯,又原是郑家旧地,且易与红毛国及海匪勾连,素来难治,这差使你办得来?”黄立本应声答道:“臣惟竭忠民智而已!”
  “嗯,好!”雍正夸赞道,“这是句志气话。不过有什么难处么?”
  “臣一切顾虑全无,”黄立本迟疑了一下,瞟一眼雍正,嗫嚅道,“只是老母远在河南,家中无人照应……”雍正笑道:“你不必说了,难为你还是个孝子!不过台湾府朝廷例有定则,不允官员携带家眷。这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事,这是规矩。这样,朕发旨给福建总督常赍,叫他接你的老母亲在福州养起来,你进省述职,可以略尽孝道——好生做,三年任满,你在台湾开出十万亩生荒,朕就册封你的老母亲诰命!”黄立本没想到雍正如此宽仁大度,脸顿时胀得通红,连连叩头道:“臣拚死拼活也要把台湾治好,开十万亩生荒给主子瞧!三年之内,臣一定叫台湾粮食自给有余!”
  “那好,一言为定!”雍正含笑环顾一眼众人,见大家眼巴巴瞧着自己想说话,便笑道:“横竖都要见,都要说话的。
  朕每拨只见三个人,比这里还方便。只是一条,都要说真话,有什么难处也不必隐讳——朕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你们先见上书房大臣吧!“说罢一摆手,便带着张五哥等三个人向西踅去。 
 

  
第十二回 十七皇姑关说遭拒 母子相疑隐情难言
 
  从隆宗门至慈宁宫只有一箭之地,守门太监早已瞭见雍正过来,于是有的飞奔进去给太后乌雅氏报信,余下的便都跪下接驾。雍正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命李德全和邢年在宫门等候,自带了五哥进了五掹倒厦大门,沿东边超手游廊迤逦进来。
  迎面远远见一个一品命妇刚从后殿辞出来,料是哪家大臣内眷入宫给太后请安的,雍正也不理会,径自走了过去。
  那命妇大约是听见说皇帝来了,刚回避出来,不料正与雍正走个对头对面,忙不迭趋退到游廊外,匐匍在地,等雍正走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说道:“臣妾尹刘氏恭叩万岁金安!”
  “唔,尹刘氏?”雍正站住了脚,“我朝姓尹的大臣只有尹泰一人,你是他的夫人?”
  “是!”尹刘氏抬起头来,“万岁爷好记性!”雍正看时,尹刘氏五十岁上下,端正一张鹅蛋脸,细细的眉梢弯弯地向上微挑,除了下唇多少有点翘起,显着有点蛮野,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只不知尹泰为什么落了个“怕老婆”的名声?雍正想着,笑道:“这有什么记性好歹的?尹泰也是朕的师傅顾八代先生的门生。朕在藩邸里就认熟了他!当年朕为皇子,常在一处下棋的。”尹刘氏一笑说道:“万岁爷如今不是当年了,忙得没下棋工夫了。老头子——我们老爷倒常念叨着您呢!”
  雍正没想她如此能顺竿儿爬,呆了一下,似笑不笑地道:“你说的倒也是实情,朕如今真的忙得什么也顾不上了。尹泰就在翰林院掌院,见面容易,不过下不得棋了——你来给太后请安么?”说着就要走,尹泰氏忙叩头道:“请安是一件,只太后忙着四格格的婚事,搅着十七额附的儿子从军出征的事,臣妾就有事,也只好咽下去。既见着万岁爷,就是臣妾的福份,想撞个木钟儿可行?”雍正笑道:“是你家三公子尹继善的事么?尹泰已经请过旨,他在南闱主持,尹继善自然要回避,就在张廷璐这边入考就是了。”
  “臣妾不是说这事,”尹刘氏忙道:“继善的二哥继英也四十多岁了,考了多少次也不中用,想求个恩荫!”
  雍正想了半日才想起,尹继善不是嫡子,继英才是这位一品诰命的亲生儿子,她是为自己儿子乞恩来了。雍正心里由不得泛起一阵反感,却又碍着当年与尹泰剪烛论文围炉共谈的情份,只好笑道:“这也是情理中的事。你跪安吧,回头叫尹泰见朕再说。”说着便稳步向后殿太后宴息之地走去,众太监宫女见他过来,忙挑帘请他进殿,满殿的人忙都跪了下去。
  “太后安详!”雍正瞥了一眼,见十七姐和自己的四公主旁边允祥也跪着,只一点头,又打下千儿去道:“儿子今儿请安略迟了些儿,外头事太多。夜来传太医问过,母亲的喘嗽仍不大好。儿子已经传旨,叫青海罗藏扎布喇嘛进京给母亲乞福。过春天暖,就不相干了。母亲只管放心,这点病不要紧的。”说着,接过宫女递过煎好了的药呷了一口,双手捧着送到乌雅氏大炕上的矮几上。
  乌雅氏原本歪在大迎枕上,见他进来,早已挣扎着坐起来,勉强笑道,“皇帝起来吧。难为你这片孝心。我这是十几年的老病了,一时好一时不好,我也惯了。
  你是最虑心我佛的,佛在灵山,灵山在心,我心里知道,佛要召我去了,什么喇嘛也是不用的,今儿见我的儿已坐稳了朝廷,我撒手去见先帝爷,心里熨贴着呢!“
  说着又嗽了两声,雍正忙上前轻轻给她捶背,允祥便忙端过痰盂来。
  “母亲这话叫人伤心。”雍正替她轻轻捶着背,低声温柔地抚慰道,“邬先生您知道吧?就是在雍和宫西花园住过十几年的那个邬思道,精通‘易经’象数,去年他赐金归隐,十三弟请他给母亲卜过一卦,母亲是一百零六岁寿终正寝!邬先生不是凡品,他也不会诓我,所以您得安心,再听那个红衣喇嘛来给您乞福,这点子病不愁不好!”允祥忙赔笑道:“皇上说的句句是实。姓邬的现在就在山西,太后不信,我请他进京,叫他当面给您演光天神数!”
  一句话提醒了雍正,他轻轻扶母亲躺下,问道:“诺敏的奏辩折子到了没有?”“到了,不过臣弟还没看,我这边忙着送年羹尧,是三哥告诉我的。”允祥皱眉沉吟道:“诺敏给自己列了十七大罪,都说的是受了下头欺蒙,似乎也是头头是道。又自请交部议处,请朝廷另行委员扎实查清山西亏空一案。说到底,他只认个‘廉而不明’的罪名儿。这个人要算滑头到了极处了。如今如果不查,问他的罪,别的巡抚恐怕不服。设如认真去查,就得一窝儿兜,没有只办诺敏一个人的理,所以臣心中也十分为难……”“他就是吃准了朝廷不愿大动干戈这一条,才敢如此嚣张!”雍正咬着牙冷笑一声,“就凭他这居心,朕就办定了他!这件事上书房不用管了,你到都察院,把诺敏的谢罪折子发给他们,叫御史们给他定罪,定什么罪,办什么罪!——年羹尧那头怎么样?”
  “回万岁的话?”允祥看了一眼斜躺在大迎枕上的太后,见太后静静地盯着雍正,似乎并无倦怠之色,因回道,“年羹尧席间说了许多感谢天恩的话,又请臣代奏皇上,申饬户部兵部赶紧把春日应更换的军衣,还有行军锅灶一应军需运往大营。他这一回去就预备移动大营,从甘州到西宁,兵分两路,一路固守里塘、巴塘、黄胜关,截断叛军入藏通路;调岳钟麒驻守永昌和布隆基河,防着罗布藏丹增进入甘肃。他率中军进袭罗布藏丹增。”雍正却不懂军事,默默听完,突然笑道:“兄弟里头,你是最通兵法的,你觉得他这布置如何?”允祥自忖,二十多个贝勒贝子中,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是十四阿哥允禵.所谓“最通兵法”的话,其实是说给太后听的。明知这一层,允祥却不敢说破,更不敢逊让,想着,笑道:“臣以为年羹尧曲划还算妥当。不过,西北地域广袤无垠,比不得东南有大海阻隔。年羹尧这一措置好是好,就怕逼急了罗布藏丹增,西逃准葛尔,与阿拉布坦合兵一处。眼前虽无大害,却留下了隐患,将来酿成大祸。臣弟以为可以调靖逆将军富宁安这支军队先行西进,进驻吐鲁番和噶斯口,隔绝敌军与喀尔喀蒙古来往通道,即成关门打狗势态,罗布藏丹增军心自然不战而乱。因为富宁安不归年羹尧节制,所以这事得万岁作主。”
  “关门打狗,好!”雍正兴奋得双掌一合,目中熠熠闪光,说道:“就是这样。这也不用再和年羹尧商议,你这就去上书房传旨,叫户部速调两万石精米,送两千头猪到富宁安军中,令富宁安不必来京陛见,立即提本部营兵轻装行军去吐鲁番和噶斯口——从伊克昭到吐鲁番要多少日子?”允祥忙道:“伊克昭现在还是冰天雪地,草原都盖着雪,粮草供给都难。
  就是春天雪化草肥,也要一月才得到吐鲁番,可否——“雍正不等他说完便道:”朕看这事最关紧!给他四十天限期抵达吐鲁番。粮草叫甘陕二省巡抚督办,马不一定要吃草原上的草才肥,叫甘陕还有山西,运谷草到军中,违期依军法处置!“
  草原行军从内地运草喂马,这是闻所未闻的办法,况且开春之后,甘陕春耕马吃驴嚼,烧灶用草又要从中原调入,吃力又不讨好,允祥听他如此武断,刚想说“年羹尧今秋才能大举进军,调富宁安是大事却不是急事”随地一个念头涌上来,憬然而语,这是皇帝要显示自己的“军事才干”,千万不能触这个霉头,更不能揭破这张纸,想着,忙打下千儿道:“臣愚昧!兵贵神速料敌机先,皇上圣聪高远非臣所及!臣这就去上书房,知会廷玉一声再传旨!”说着起身便要却身退出。
  “慢着。”雍正托着下巴略一沉思,说道,“这是朕登极以来办的第一件大事。圣祖爷都没有办下来,朕焉敢轻忽?这件事京里得有专人办理,军事旁午,羽书如雪,上书房说到底只是‘书房’,是处置文事的。你老十四还有张廷玉、隆科多两个,再兼一个名义,嗯……就叫军机大臣!养心殿外天街上西侍卫房拨给你三人,昼夜十二个时辰要有人处置军务,给个‘军机处’的名义,有权咨会六部九卿,专责军务.你看怎样?”
  允祥乍听他这一番议论,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仔细想想,其实雍正是借这个故儿,一头抓了军事指挥权,一头新造了一个不叫上书房的小上书房,轻而易举地把三阿哥允祉,八阿哥允禩排出了权力中心,又不露半点痕迹。这举一反三玲珑剔透的心计也真亏了他片刻就想出来。呆着愣了半晌,允祥才想到应该告退,忙答应一声,声音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哦,”雍正待允祥退出,良久方自失地一笑,躬身说道:“太后,只顾了和老十三聊,没问您老人家乏不乏,这会子身上可受用?”乌雅氏两眼盯着殿顶的藻井,良久,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像是对雍正,又像对自己喃喃说道:“阿秀没出家时,在宫里和我最说得上话的……当年我怀你十四弟,阿秀到我宫里交线打卦,得了个二龙盘索的象,她就断我是怀的男胎。后来真的应了,先帝爷一高兴,给你十四弟起个名字列胤祯,和你的名字胤禛只有半笔之差,只为音太近,才改了‘禵’字儿——和老十三真是性格儿模样儿都相似……唉……”雍正这才知道,母亲是思念允禵,因赔笑道:“十四弟现在就在北京。他原在西大营带兵,这次出兵放马,本想还叫他回去的。但母亲你身子骨儿欠安,怕他两头悬念。
  带兵的事刀兵相见斩头濿血,我也不忍他吃这份苦——连廿三弟我还不肯放出去呢!母亲既是想念十四弟,我叫他进来侍候就是了。“
  乌雅氏目光霍地一闪,随即又黯谈下来。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眼前这个皇帝的了,此刻让允禵进来,只能给这个犟种儿子种下更大的祸根,更招雍正皇帝的忌。自己活着一日,皇帝自然碍着面子上不肯难为允禵,但昨日私下切实问过太医院的蔚明正,从这位能断人生死的儒医闪烁的语言中,她知道自己已不久于人世,既如此,又何必拖累这个心爱的小儿子?想着,乌雅氏无声透了一口气,苍白的面孔上渐渐泛上潮红,半晌方道:“你们兄弟二十四个都是先帝爷的骨血。你如今与他们有君臣之分,看他们一视同仁,我也是一样的——皇帝是我养的,我养了皇帝才做了太后,其余二十三个都是我的儿子,怎么能有薄有厚?往后他不必单独请安,他三哥带着阿哥们进来,他就进来。他好生办差,你自然也不亏待了他,是么?”说罢便目视雍正,眼神中那期待恳求和担心是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饶是雍正以铁石心肠自许,此刻也被母亲企盼的目光揪得一阵隐隐作疼,遂笑道,“母后这么圣明,倒叫儿子惭愧了。请您老只管宽心荣养,兄弟们我自然要照应,哪里就能让弟弟们作七步诗了呢?”一句话说得帝边的十七皇姑也是一笑,正要趁着话缝儿说自己的事,却见雍正转脸笑道:“十七姐,慢客了,什么风吹得你进宫来了?”
  “什么风?西北风!”十七皇姑拍膝笑道,“我已经进来给老佛爷请过几次安了,总想见你一面。老是错过时辰儿!今儿倒凑巧,正赶上四格格跟老佛爷做事儿,伤心的了不得,就留下解劝几句——说归一,你如今是皇上,一句话地动山摇,姐姐的事儿你管是不管?”康熙皇帝身后留下三十五个公主,大抵都短命而天,十七皇姑是雍正唯一的姐姐了。虽然她是密妃王氏所生,和十五阿哥允禑是同胞姊妹,但自幼就和雍正一处收养在孝懿仁皇后宫里共处五年,一处提苍蝇喂蚂蚁捕萤火虫儿,斗蟋蟀养蝈蝈,输了刮鼻子拧耳朵……有这段童趣,雍正从不当她一般皇姑,她也没怎样当雍正是皇帝。
  当下听了这个心直口快爽朗可亲的皇姑的话,雍正不禁呵呵一笑,说道:“十七姐,你还没说什么事,怎么就知道不管?十七姐的事我不管谁管?”说罢,便坐了绣龙黄袱面的磁墩上含笑看看这位孤孀皇姊,一手轻轻捶着太后的腿。
  “有你这句话,姐姐就放心了。”十七皇姑又笑又叹,“你知道,十七额附那个老死鬼是死在西路的。康熙五十七年他和我的大儿子讷苏里二儿子讷苏和被围在阿尔泰山,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六万人哪!叫阿拉布坦围了四个月,一个活着回来的也没有!……因没见着他爷们尸骨,我到底不放心,叫我的包衣奴才带了两万两银子,买通了阿拉布识一个牙将,才得到战场上去寻尸……可怜他爷们,老爷子是胸上三刀,哥哥是拦腰斩成两截,弟弟是……自己抹了脖子……‘说着,她已是哽咽不能成声。满殿太监宫女见她说得凄惨伤情,也都低头唏嘘,雍正也听得神色黯然,良久,长叹一声道:”这事当年在上书房议过,虽然他们战死不屈,到底背着个丧师辱国的名儿。恤典是薄了些儿……姐姐你别难过,明儿叫礼部再议一下,准有好信儿给你。“十七皇姑拭泪叹道:”人死如灯灭,恤典不恤典的,姐姐并不放心上,只是一桩,我膝下只剩这么一条根讷苏云,在岳钟麒下头当游击。听说又要调西大营打仗了。你……“说着嗓音又带出了呜咽。
  雍正双眉压得低低的,木着脸半晌才道:“十七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朝廷有制度,奉命前敌之军将,无论甚么缘故,不得擅调后方。他只是个游击,我下旨调离,乱了军心怎么办?”“圣祖爷说过,讷苏家这个香烟后代得保住。”
  十七皇姑似笑不笑地看了看雍正,说道,“就算你不可怜我这老寡妇,圣祖爷的遗旨总该算数儿吧?”雍正皱眉沉吟半晌,说道:“十七姐,这事容我想个万全之策。人,是不能调的,讷苏云也要他平安回来,您如今别难为我,成么?”
  人在前线,又保他平安,谁都知道这是句不靠实的空话,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了。但十七皇姑究竟是个直率爽气的人,低着头想了一阵,已经释然,因笑道:“君无戏言,你老姐姐等着你的万全之策。我丑话说到前头,云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用假惺惺又是‘恤典’又是致祭——赏你姐姐一碗毒酒,算你够兄弟情份!
  如今不说这事了。且说四格格的事。“雍正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四女儿洁明,转脸问道:”你是什么事情,这么愁眉苦脸的?“
  爱新觉罗。洁明怯生生看了父亲一眼,目光中满是幽怨,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言语,太后抬了一下头,喉头哽了一下,说道:“他十七姑,你给皇上讲,她是个女孩儿家,我心里堵得慌,说话不便利……”十七皇姑忙答应一声“是”,又指着洁明道:“去年你给他指了那个武探花哈庆生,竟不是个东西——听我女婿说,姓哈的这王八蛋先在福建当守备,就养了三四个童子小厮,啐!他原来是个兔子!
  我听见吓一跳,细打听,他爹,他弟弟——竟他娘一窝兔子!四格格平日多精干伶俐的个人儿,你看看愁成什么模样儿了?咱们天家尊贵,堂堂金枝玉叶,怎么好嫁到梁武帝的兔儿园中?“她只顾说得痛快,口没遮拦,洁明羞得满脸通红,早用手帕子捂着嘴抽抽噎噎放了声儿。
  雍正听了没言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只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显得出他内心极为愤怒,哈庆生是满洲镶黄旗佐领哈什礼的儿子,开得五石弓,相貌堂堂一表人材,想不到下头行为如此卑污!但如今哈庆生就在西大营年羹尧麾下带兵,选额附又是年羹尧的保山,刚刚掀起诺敏的案子,安抚年羹尧还来不及,再罢掉这门亲事,这个专阃在外的大将军会怎样想?思量半晌,雍正转脸问母亲道:“太后,这事情干碍着年羹尧的面子,他在外头做大将军,得给他留脸。不过这是家事,还该由母亲作主的。”
  “你说这话不像个皇帝!”捂着脸哭泣的四公主突然仰起带泪的脸,大胆地盯着雍正道:“你是我的父亲,女子三从四德,头一条就是‘在家从父’——这种事作不了主,还要问太后,你已经说了要给姓年的脸,所以要推女儿去牢坑里,还要太后说什么?”雍正惊讶地望着女儿,这个平素极温柔恬静的格格,在自己十几个公主中并不出奇,没想到这么有刚性!
  他目中波光一闪,说道:“我们满人没有‘三从四德’这一说。
  我不像个皇帝,我看你更不像个公主!精奇嬤嬤就是这样教你和我说话的么?“突然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用手指着殿门道:”你给我出去!你移居贞顺门内东偏宫——三年不许出宫一步!“话未说完,四格格已是失声痛哭,连头也不磕掩面夺门而出,远远还听她哭叫:”我一辈子也不出宫一步儿……“
  太后早已坐直了身子,望着四格格踉踉跄跄的身影,略带浮肿的眼泡儿中满含着泪水,猛地把脸转向雍正,厉声说道,“你!你也出去!”
  “太后!”雍正仿佛被电击了一下,惊慌地站起身来,脸像被一下子抽干了血,变得又青又黄,半晌,才迟钝地跪了下去,声音变得又浊又重,说道,“太后息怒,听儿子说……您老在病中,儿子有不是处只管责罚。千万别气着了身子骨儿…
  …“他深深伏下身去,只觉得胸口憋闷,堵得气也上不来,头也嗡嗡直响。殿里十几个宫人见他跪了,也都连忙趴跪在地下。
  乌雅氏原有满腹心思想说,她想劝雍正与允禵重归于好,她想痛痛快快和自己的两个儿子说说母子家常话,劝雍正容让一点弟弟,劝允禵敬重一点雍正,甚至想劝雍正不要为逼债弄得下头鸡飞狗跳,不要随便改动先帝的章法……但这些话她都说不出口,因为下头跪着的这个儿子不同允禵,能母子之间无拘束地说几句体己话儿。雍正天生的乖戾性子,即便是亲生母亲,一开口就是道理,一开口就是规矩,明知不是心里话,却挑剔不出毛病来,刀枪不入的冷性子隔开了母子之情。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话,她虽没有多插言,但在枕上听着,却是越想越气,冷不丁地发作出来,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此刻,见皇帝跪了下去,乌雅氏深悔自己说错了话,一口痰涌上来,她的脸涨得绯红,吭吭地咳了两声,只说不出话来。
  “太后!”雍正和十七皇姑同时惊呼一声,一跃而起抚着面色气弱的乌雅氏起来,半伏在炕前。十七皇姑替乌雅氏揉胸,雍正捶背,好半日乌雅氏才吐出痰,瘫软地倒卧下去,轻轻喘息两声,低声道:“皇帝,你坐到我跟前……”雍正答应一声,恭谨地坐到母亲对面,问道:“母亲有什么吩咐?”“十七皇姑的云儿,你得保全,这是先帝爷说过的,不能有闪失。
  四格格的事我作主,这是内事。她不能嫁到那个姓哈的家里!“
  太后平静了一些,款款说道,“你才登位不久,不晓得万几宸函,威权不可轻用,祖宗成法不可擅变。得多和你那些兄弟们商议着办。我瞧着咱们天家骨肉和睦平安,心里才熨贴。我是快见佛祖的人了,你得叫我体体面面见圣祖爷……”说罢又嗽了两声。
  雍正听母亲这样说,似乎不但对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事不满,连对八阿哥他们也很有袒护的意思。母子相疑到这田地,他心里也是一寒,想着,说道:“母亲训诲的是。儿子一定依着祖宗成法做事,既不因公废私,也不以私害公,唉……如今天下事,只缺一个‘公’字啊……”
  乌雅氏见他仍旧满口官话,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对偎坐在身旁的十七皇姑道:“你还记得先帝爷跟前的贴身侍女苏麻喇姑吗?她死的时候就想家。我如今也体味到了,我也想家……我小时候在科尔沁草原,能骑马会射箭,跟着卓索图王爷围猎,看摔跤赛马,听马头琴……就跟昨日一样,总在眼前闪……”干涸的眼睛无望地睁着,“那草原上的春天,嫩嫩的茸草,白白的云彩,毯子一样的绿地上那些花儿,真香啊!还有那马,那羊……唉!不说了。你们也乏了,皇帝外头不知有多少事等着办。道乏吧……”
  雍正满腹的委屈和怨情离开了慈宁宫,脚步灌了铅似的沉重,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待回储秀宫皇后处时,恰钟敲四响,已到申正时牌。皇后戴佳氏见他脸色阴郁一言不发,一边吩咐人传膳,一边笑着说:“皇上脸上又阴了天,别是又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吧?”
  “没有”。雍正松弛了一下,回过颜色勉强一笑,“太后的病朕瞧着不甚好,心里烦闷。”戴佳氏命人把自己的参汤进给雍正,抚慰道,“不妨事的。青海请的那位活佛开春也要到了。
  听说法力大得很!给太后祷一下料就痊好了。“雍正啜着滚热的参汤又问:”你这边都谁进来请安了?“
  戴佳氏笑道:“内务府说要选秀女,还说想从苏州选些会唱的进来。我说,选秀女是朝廷制度,该办就办。老爷子不喜欢戏,宫里有畅音阁供俸逢年过节演一演,尽够使的了,不要另招戏班子。”雍正满意地点点头又问:“还有什么人来?”
  戴佳氏道:“没别的人了。你指的那个哈庆生,从福州弄了九篓福橘,李德全叫人送进来,都垛在那边廊下。我叫他们挑些好的送养心殿,你好赏人。”
  “不用。”雍正一听“哈庆生”三字便气不打一处来,起身踱了两步,盯了一眼垛在东廊下的橘篓子,用手一指说道:“这些物件,全给我扔进金水河!” 
 

  
第十三回 惊舞弊自逐出棘城 逢旧交谈笑封贡院
 
  三月朔日是钦天监为顺天府恩科会试主考官张廷璐和杨名时择定的入闱吉日。
  杨名时因在京没有私宅,又要避嫌,只在城东一个僻静角落租赁了一处小院。因明日就要入棘主考,当夜杨名时也没睡,向炉上焚了一炷香,盘膝默坐静候吉时。
  他每次遇到大事这是必有功课,以示虔诚忠敬之心,家下人都知道他这秉性,也都不敢睡,各守差使在房中侍候。直到子正时牌,远处拱辰台隐隐传来三声闷哑的午炮声,杨名时瞿然开目,款款起身,正了朝珠冠带,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说道:“给我备轿!”
  顺天府贡院座落北京西南隅,自有明以来历为朝廷抡才大典最要之地,迭经修茸,其规制比之六部衙门还要壮观宏伟。径深一百六十丈,外边一道墙高足丈四,堞雉上栽满了密密的酸枣树,名为“棘城”,沿正道而入,左中右三座牌坊,左坊石匾上写“虞门”,右边叫“周俊”,中间一座大坊,龙凤石雕围边儿的大匾上书斗大四个水金沥粉字,却是“天下文明”。杨名时的八人绿呢大官轿就在此稳稳落下。他呵着腰出来看时,只见尚自寒星满天斗柄倒旋,知道刚过四更天,料是张廷璐还没有到,便徐步向龙门走去。
  阳春三月,白天很暖的了,这样的凌晨仍旧气寒潦凛,星光下棘城上的围棘密密丛丛,好似在古城上边镶了一层微褐色的雾。墙下那片桃林也失去白日明艳娇媚的风姿,昏昏暗暗地在微风中摇动着枝桠,传过一阵浓烈的清香,在这凌晨给人一种恬适和清冽的感觉。踅过石坊,便见甬道两边各设着一座三楹小厅,杨名时是过来人,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议察厅”,名儿虽说尚算雅,但所有应试举人都必须在这厅里解衣宽带,敞怀露腚地让贡院衙役检查,以防夹带赃私——最是叫孝廉们扫尽颜面的一个去处。杨名时不禁皱了皱眉头,因见厅前都悬着西瓜灯,窗纸光明,想是已经有人起来办差,刚要过去,便听有人喝道:“应试举人到墉城外头等着!”
  “是我。”杨名时不紧不慢说道,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凭你是谁,不能过来,前头就是龙门!”那个差役不耐烦地说着走过来,刚要喝斥,看清了杨名时,忙打千儿道:“是杨大人,您早!我还当是举子们等不得,自己闯进来了呢!”
  杨名时一边向议察厅走,笑道:“我早,你们也早么!这早晚议察厅就到差了?那屋里都在做什么?”差役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回道:“东屋是张大主考来了,张中堂在那屋设酒送廷璐大人进闱,西屋是我们兄弟们扎纸人儿,图个清静。”
  杨名时站住了脚想了想,张氏兄弟说话,自己搅进去不好,便踅过西厅,果见几个衙役在灯下扎纸人儿——一青一红两个鬼装打扮的纸人,里头揎草,外头糊纸,纸上写着斗大一“恩”一“怨”两字,杨名时不禁笑道:“我人闱时就听说考场设有‘恩怨’二鬼,原想不过虚说浮言,想不到真的扎有原身!我过去怎么没见过呀?”几个衙役不防他进来,忙丢下手中活计,一齐过来打下千儿,一个老衙役笑道,“这是科科考场都有的,供在西望楼上,并不叫举子们见,只传告他们知道,也是劝他们平日多行善事的意思。”杨名时含笑点头,掇一把椅子坐下,一边看他们扎鬼,一边询问些考场旧规旧例,耳中听着鸡叫三遍,估着张廷玉已经离去,方起身出厅来,恰见张廷璐送张廷玉出来,便不言声站在灯影下。
  “我该进大内见皇上了,”张廷玉一边下阶,口中说道:“千叮咛万嘱咐,只是一句话,要秉公。圣上如今刷新吏治,最看重这个,正想抓个出尖儿的舞弊贪墨官员作法。咱们家风讲究一个廉字,你少惹是非,于老爷子脸上体面有光,我在里头说话办事也踏实——哟!这不是杨松韵么?你几时来的?”说着便嗔下人“怎么不禀我知道!你们这办的什么差使?”
  杨名时忙抢上前去,双手一揖说道:“不干他们的事。你两兄弟说话,我自当回避的。”
  张廷玉微一点头,说道:“那边举子们已等不得,都要过龙门这边了。这是你们贡院重地,一拜过孔子,连我也来不得,各自珍重吧!”说着将手一招,暗地里飞快抬出一乘竹丝软轿,张廷玉举手一揖,忙忙上轿去了。张廷璐刚吃了酒,灯影下看去似乎有点神情恍惚,使劲晃了一下头,笑道:“名时大人,咱们进去吧。”
  这时后头已一片灯笼,举人们人手一盏,煌煌游动着涌向议察厅,杨名时在龙门口回头望时,头一个报名验检的却认识,叫曹文治,第二个就是在贡院街伯伦楼上吃酒说笑的刘墨林,不禁莞尔一笑。他触手袖中,却摸到了自己买的考题,心中又是一动。眼见张廷璐已进了贡院龙门,忙跟了上来,早见先已入内等候的十八房考官,还有礼部从各衙抽来办差的监试厅笔帖式、弥封、受卷、供给、对读、誊录五所长官和吏员足有二百余人都鹄立在至公堂侧。众人见两位主考联袂而入,“唿”
  地黑鸦跪下一片齐声道:“给张太老师、杨太老师请安!”
  “劳乏众位了。”张廷璐看看东方的启明星,清晨的凉风习习吹来,他觉得心里爽快了不少,含笑说道:“请起吧!”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张廷璐与杨名时二人注目会意,一前一后走向至公堂,向“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牌位恭行三跪九叩大礼,下头人众依位份高低排班随礼。张廷璐进香盟誓,“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情,不受请托,不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这都是几百年一成不变的老套了,人人耳熟能详,也不足为奇。两位主考退下,接着便是贡院执事人役忙活,祭文昌帝君、拜奎里、请关圣帝君……各色甚杂也不及细述。张廷璐是作过两任这差事的了,司空见惯,杨名时却见不得这些杂七杂八的捣鬼弄神,看得满心都是不自在,因叫过燕喜堂执事官问道:“这里是庙会么?这乱纷纷都是神祇,是做什么的?是孔圣人大,还是他们大?”
  “杨大人!”燕喜堂官见他脸色不善,忙跪了道:“这都是上辈看贡院的传下来的规矩。历来考场最怕传瘟疫,这些个神祇是专门请来祐护贡院圣地的……”杨名时听了一哂,说道:“这里现供着文宣王牌位,又是国家敕封禁地,用得着这些个?听我发落——来!”
  “在!”
  “把那个‘恩怨’二鬼给我拖上来!”
  “扎……”
  几个衙役张惶地对望一眼,颤着声答应一声,仰脸看着这个秀气刚毅的年轻副主考,见他一脸不容置疑的神气,只好下去拖“鬼”。张廷璐对这些事一向无可无不可,他一门心思想着三阿哥弘时特意请他关照的几个人,又怕被这个愣头青副主考察觉,正仲怔间,杨名时突然来这么一套,不禁一愣,看十八房考官时,也都面面相觑。众人正没做理会处,几个衙役已将那两个纸扎草人——一个富态温柔满面笑容,一个青面獠牙狞恶可怖——即‘恩怨’二鬼架到至公堂上。杨名时“啪”地一拍响木,顿时勃然作色,步下公案,绕着二鬼踱了两步,眼风却扫向十八房考官。那些考官哪个是心里没“鬼”的?见这寒凛凛带着煞气的目光扫过来,人人心头突突直跳,却听杨名时冷笑一声道:“这样的魑魅魍魉居然也能在此作耗!‘恩’,谁不曾受过?‘怨’何人不曾有过?迟不报早不报,偏偏要此时报?在哪件事上报不得,偏偏要在国家抡才大典上逞施淫威?本人自束发受教即读圣贤之书,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大道之所在,岂容邪鬼猖獗?”他轻蔑地盯了一眼两个纸鬼,冷冷吩咐道?“拖下去打碎了!”
  几个衙役慌乱地答应一声,拖着纸鬼就往下走。贡院常驻的执事却最信这个,忙上来打千儿道:“大人……,这使不得,要……要……”他看着杨名时阴冷的面孔,下头的话竟没说出来。
  “要什么?”
  “要……报应!”
  杨名时突然仰天大笑,“焉有此情,岂有此理?敲碎它,当堂一火焚之!我看我是怎样个报应?要为此而传瘟疫,我一身当之!”于是众人不再犹豫,须臾之间已将那二鬼打成一堆碎纸乱草,焰腾腾燃着了。张廷璐心里也是有鬼的,三阿哥密传了考题,叫他照应四个人,他自己也夹带了五六个,为此收银七千余两,被这个杨名时折腾得心里七上八下。此刻回过神来,张廷璐又觉得杨名时这人盛气凌人,在至公堂做作这么一番,连个商量都没有,全不把自己这个正主考放在眼里。思量着,“恩怨鬼”已成灰烬。张廷璐突然大声吩咐,“开龙门!”
  “开龙门啰!”
  燕喜堂官一声高呼,盘龙华表中间两扇朱漆铜钉大门呀呀洞开,举人们按喝名次序一手提篮一手秉烛鱼贯而入,由七十区号板棚监考胥吏导引对号入棚,肃然端坐等着发卷。但见几十排瓦顶板房、每人一间,每间三尺余阔,沿门各有一桌,上设笔架,研墨用水等物,此时真如群蜂入巢,孔孔露头伸足,却是鸦雀无声,一派紧张肃穆。这边张廷璐将手一让,二人至铜盆里盥洗了手,同时向金盘中供着的御封试题深深一躬,张廷璐亲手拆了,略一看便递给杨名时,杨名时接过一看,上头头场试题赫然端正写着:利者,义之和也。
  杨名时身上陡地寒毛一炸,心立刻狂跳不止,眼睛上下审量张廷璐,移时方回过神来。待承题吏员捧着题出去,杨名时强耐着心头的激愤,轻声道:“张大人!”
  “唔?”
  “那两场试题呢?”
  “嗯,不忙,考一场拆一题。”张廷璐仰在椅上,长长透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知道贡院这些人,油锅里也要捞钱的,这时候一取出来就走漏出去了。”
  杨名时也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考题泄露与这位大主考不相干了,也许只是碰巧被卖考题的猜中一题,贸然声张,乱了考场倒是自己有罪了。想着,杨名时便笑道:“你是正主考,只管在这坐纛儿,监临各房试官和考场事务的差使是我的,我出去看看。”说毕便辞出来,一路思量,只是犯狐疑。
  但是,接踵而来的事实,无情地证明,杨名时买到的考题确是货真价实——除第二场题目与第三场题目次序调换一下之外,无一字虚设,无一字桀谬!第二天傍晚,杨名时满头紧张得沁出密密的细汗,在至公堂看张廷璐拆第三场考题,当张廷璐小心翼翼拆开火漆封头,徐徐展开看时,杨名时几乎呼吸都停止了。张廷璐因关切地问道:“松韵,你脸色很不好,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杨名时心头“呯呯”冲跳,颤声问道,“皇上出的什么题?”
  “嗯——《易经》里的:”日月得天能久照‘!“
  “张大人,这题有毛病!”
  “唔?!”
  “我不是说题目有毛病。”杨名时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我说的是题目早有泄漏!”
  张廷璐吓得手一抖,黄绢裱面的御书从手上滑落在地下,见承题吏员在至公堂口探了一下头,忙摆手道:“你们别进来——你怎么知道考题已经泄漏?这件事干系多少人身家性命,妄言不得的!”杨名时弯腰捡起考题,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伯伦楼买的考题对着看了看,双手递给张廷璐,说道:“大人——请看!”张延璐神色茫然地接过来,只瞥了一眼便一目了然。
  他的脸颊急速地抽动了两下,心里“轰”地一声,头胀得老大——“东窗事发”四个字闪电般掠过脑海,顿时心乱如麻。
  “张大人,”杨名时却没有理会张廷璐的神色,自顾沉吟着分析,“这试题从何泄露的呢?出自御笔、封在金匮、经上书房直送贡院、鱼胶火漆密缄。而居然全部泄露在市井之上,公然买卖于酒肆之楼!真真不可思议!大人,你有什么高见呢?”
  “啊!啊!”张廷璐这才从惊怔中唤醒回来,便觉得背上又湿又凉,已是汗透内衣。思量着,他瞥了一眼杨名时,欲言又止,此事揭露出来,一定是三阿哥弘时的手脚。连带着就要引起弘时、弘历、弘昼三兄弟之间争位太子的大事,三阿哥素来与隆科多交往过从诡秘,隆科多似乎正在向八爷允禩靠拢,丝萝藤缠连绵不断涉及的都是天字第一号的人物,随便哪一个抬起脚来也比自己人高……想想无计可施,不论如何,先掩住再说;因咽了一口气叹道:“我是对天可表的!但这事兜出来绝非小可之事,恐怕株连到许多天璜贵胄龙子凤孙也未可知。松韵公,天下奇能之士多得很,也许有人料机在先,猜中了题目;天下偶然相合之事也难胜数,也许是瞎猜猜中了的。孤证不立,我们这里掀出去,立时震惊朝野,牵动全局,不可不慎呐!再说,出示考题在前,举发舞弊在后,头一条,我们两个就担着血海般干系,还有十八房考官的身家性命都在里头,不宜贸然举发的。”
  杨名时惊觉地闪了张廷璐一眼。张廷璐所有的见解都有道理的,唯独“我们两个担干系”说得超出情理,主考举发场外买卖考题,天经地义的事,担什么“干系”?再说又是什么“出示考题在前,举发舞弊在后”竟似埋下伏笔要诬陷自己!这就狠得有些蹊跷了,蓦地又想起张廷玉,现为首辅相臣,焉知不是他们兄弟二人作弊?这个外表温存深沉,内心极为自傲的青年副主考立时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格格干笑一声说道:“进贡院那天我们两个对天盟过誓的。这事不能想人情,要想天理,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我要立刻拜章奏请皇上,暂停恩科考试,或者立刻换题重考。这件事不能从‘也许’上头做文章。也许皇上身边有奸邪小人呢!也许我们这科考试中有纳贿收受,要钱不要命的神奸巨蠹呢!”张廷璐听着这些话,句句都是含沙射影,字字都是诛心利刃,恼羞成怒之余横了心,觉得与其支吾遮掩,不如以攻为守,因也板起了脸,哼了一声说道:“我倒为你好,你反而步步不饶人,似乎是我张某人心怀鬼胎!你拜章只管拜,我也要递奏折,头一个就参你!”杨名时勃然大怒,霍地起身道:“你??你参我?”
  “对!参你!”
  “我有何过错?”
  “此时我懒得和你扯谈,你等着读我的奏折!”
  二人声音愈来愈高,早惊动了外头侍候的人。承题官早等得不耐烦,听里头两个主考大吵起来,忙一步跨进去,刚打下千儿,便听杨名时厉声道:“现在立即停考!贡院的人役全都出动,包围搜拿贡院街的伯伦楼,一体擒拿了那里的人送顺天府听审!”
  “这里的主考是我,张廷璐!”张廷璐咆哮道,“你跋扈犯上不是一天了,还有点规矩没有?听我吩咐:第三场考题即刻下发照常考试,派人知会顺天府锁拿伯伦楼卖题之人候审!”他说着,亲自挽袖磨墨,盯着杨名时冷冰冰说道?“几时你当了正主考再来发号施令——年轻人你还差着火候呢!”
  杨名时这才猛醒:自己的两条指令一条也不占理。正主考是张廷璐,自己无权决定“立即停考”;贡院不是法司衙门,更不能越过顺天府,径自查封伯伦楼拿人——杨名时不禁深悔自己冒撞,不但给这个老奸巨猾的张廷璐留了“擅权”的把柄,而且这一来走漏消息,伯伦楼的人还不走个精光?正在发急,东考区监场书吏拿着豆腐干大一个小本子进来,向张廷璐禀道:“地字十二号贵阳孝廉郭光森挟带四书一本,卑职查出来了,请大人发落!”张廷璐一边文不加点地写自己参劾杨名时的折子,头也不抬冷冷说道:“你是办老了事的,这事由他房官处置!这是我主考官的该管差使?”
  书吏赔笑说道:“这是十一房官张枫岚大人该管,原本该照逐出考场。听说这一科出了泄露考题的事,张大人——”
  “没有的事。”张廷璐盯了一眼沉思不语的杨名时,恨不得过去一脚踢死他,口中却道:“不要听信谣传。一切按规矩办,逐出那个姓郭的举子,贴了他卷子,将犯由发文贵州府,罚他停考三年就是了!”“举人受罚,尚且能出考场,我为什么不能?”一个念头飞快闪过,杨名时顿时得了主意,待书吏出去,杨名时也不言声,至案前将自己的文房四宝收拾了,叫过从人便道:“你去给我备轿!”正在写奏折的张廷璐抬头看了看,冷笑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贴了卷的举子能走,我自然也能!”杨名时生怕走了伯伦楼的证据,心急如焚,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一边硬顶张廷璐一句,又厉声吩咐从人:“你愣什么?快去备轿!”说着拔脚便走。
  “慢!”
  张廷璐深知他心意,不由也急了,忙叫一声,见杨名时站住,又放缓了声音道:“他是逐出考场的!”
  “我是自逐,这地方脏,我一刻也不想呆!”
  “你是官身!有差使的人!”
  “我不要这官身,我辞掉这差使!”
  杨名时头也不回纵声大笑,将头上蓝宝石顶子摘下来,“咣”地往地上一掼,眨眼工夫便消失在暗夜之中。张廷璐眼睁睁看他大摇大摆出去,竟自束手无策,回案前接着写那份奏章时,但觉文思蹇涩,手颤心摇,一个不当心,铜钱大一滴墨水滴在奏章上……越发觉着不吉利,只索坐在椅上,抚着剃得发青的前额打着主意。
  杨名时盛气拂袖出了贡院,天已起更。站在黑魆魆的棘城外边,他倒犯了踌躇;此刻宫门早已下钥,递牌子请见雍正是不用想的了。六部早已散了衙。去顺天府,手里既无部文也无关防,顺天府依旧要请示上书房,谁知道张廷玉会怎样处置这事!想来想去,事情闹到这一步,想清白,只有去西华门击登闻鼓、撞景阳钟逼请雍正夤夜召见。但这一来自己已经先有罪,即使所告是实,也要流徙三千里,军前效力。
  十年寒窗,七场文战挣来这辉煌簪缨、少年得意,还有日后建功社稷名垂青史这些想头一概付之东流!想着饶是杨名时一片刚肠,也觉灰心。杨名时在轿中正自神思颠倒莫知奈何,忽见前面棋盘街驿馆前一溜六盏栲栳大的朱红西瓜灯吊在檐前,上头一色写着“钦奉两江布政使李”八个大字,门前六个戈什哈俱是彪形大汉,腰牌佩剑威风凛凛地守在门口。
  “李卫进京来了!”杨名时突然一阵兴奋:此时遇到此人,真是天意!李卫字又玠,据说前明洪武年间祖上以军功起家,当过锦衣卫。其实这是天知道的履历,人人皆知他是讨饭出身,因生性泼皮机伶,被出省办差的雍亲王收养在四贝勒府,最是当今皇帝得用的一个人,浑名“鬼不缠”,天不怕地不怕最喜搅事,刚直不阿。昔年李卫任云南驿盐道,曾和杨名时有数日之交,谈得极是投机。如今有事,找上这位好事喜功的少年新进,他断无不管之理。杨名时用脚蹬了蹬轿,那轿当即落了下来……呵着腰出来,看了看门上钉子似侍立的戈什哈,便走上前去,掏出名刺递了。
  戈什哈看了名刺,倒也不敢轻慢,忙打了个千儿,却笑道:“我们大人这会子正忙着批公文,今晚写奏折,明儿一早递牌子请见。吩咐了,所有来拜大人请回步,大人见过皇上,登门谢罪.”杨名时笑道:“我和他一样品级,说不上来‘拜’。我有要紧事,一定要见他!”戈什哈摇头道:“大人写折子最烦人搅。通天下都知道他老人家脾气的,杨大人务必鉴谅!”
  “李卫会写折子?斗大的字他识得一升?”杨名时大怒,后退一步高声叫道:“姓李的!杨名时来了,你见是不见?”
  话音刚落,便见李卫赤脚趿鞋快步出了驿馆正厅,抢步出来,笑嘻嘻道:“别搭理这些狗,他们识得什么?我上回折子错白字三百七十一,占了一半还多,皇上夸我用心办事,又骂我文理狗屁不通。所以这一回格外费心,你来得正好——去,把皇上赏我的那坛子酒弄过来——操你妈的,连我的杨老师也不认的?”一头说拖起杨名时就往里走。杨名时挣脱了他的手,就院里站着把贡院里发生的事粗略说了,又道:“这事见不得上书房,报不得顺天府,皇上那儿又通不过信儿,我急成这样,哪有功夫陪你吃酒写文章?”说着便将买来的考题递了过去。
  “有这样的事?”李卫接过纸条,颠倒看了看,有一半不认得,便递给杨名时。杨名时原以为他必定要沉吟一会再商量的,不料这“鬼不缠”把纸条塞给杨名时,嘻嘻笑着对身边一个师爷道:“你带人去,把贡院街给我封了,一个耗子也不许走出去!”
  “是!不过顺天府的人要问,怎么对答?”
  “带我的名刺给他,明儿我去见这些狗日的。”李卫笑容可掬,没事人似地吩咐了一声,拍着目瞪口呆的杨名时肩头道,“怎么样,够义气够味儿吧?先说好,查出大案,功劳分我一半——走,吃酒去!”
  谈笑挥洒间,李卫的一百多名亲兵已经集齐上马,也不再来请示,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已经无影无踪,杨名时看了看驿馆正厅外挂着几十件各色杂衣,知道是李卫随时化装破案之用,不禁伸出拇指赞道:“君真命世豪杰!书生自愧不如!” 
 

  
第十四回 三法司会谳两巨案 托孤臣受逼上贼船
 
  雍正即位不到五个月,由铸钱案起头,接踵而来便是山西亏空案,两波未平,科场舞弊案又大波涌起,朝野震惊天下瞩目。李卫封锁贡院的第二日,山西巡抚诺敏被铁锁锒铛押进刑部大狱。朝旨即下,锁拿张廷璐为首的顺天府恩科十八房考官至狱神庙待勘,连原告杨名时也着令停差等候对质。
  人们正看得五神迷乱,圣旨又下,由大理寺正卿、刑部满汉尚书、都察院御史组成班底、三法司主官合议会审山西、科场两案,从重谳狱。接着邸报即出,廷寄诏谕命直隶学使李绂为主考,改换考题重新考试应试孝廉。便有消息,上书房领侍卫内大臣,军机大臣张廷玉因患疟疾请旨调养,已奉旨恩准在府疗治云云——人人皆知,他是因张廷璐一案引嫌回避了。严旨迭下,京师官场真个人心惶惶一日三惊。
  李绂接到圣旨,去吏部交卸了差使,一刻也不停,打轿赶往朝阳门外廉亲王府听训。他自康熙五十六年入京待选,在京师五年有余,一直住在西城闭门读书,极少进城的,更不用说东城门外。自大将军王允禵奉旨带兵出征,康熙的二十几个儿子窝里炮闹家务,争夺帝位愈演愈烈,稍知养晦之道的谁敢沾惹这种破家灭门的是非?何况李绂以读书养气自矜,廉隅持重谨修崖岸,更是不肯与这干子斗红了眼的王爷贝勒交结。然而廉亲王允禩毕竟是雍正皇帝的亲弟弟,如今又是上书房首席王大臣,兼管礼、吏、户、工四部。现既然点了顺天府主考学差,是礼部头号要差,不来见廉亲王请训,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李绂坐着簇新的八人抬绿呢大官轿,前呼后拥出了老齐化门,隔玻璃远远看见王府巍峨矗立的殿宇,汉白玉八层石阶上的倒厦三楹朱红大门,便用脚轻轻蹬轿命停,呵腰出来,弹弹袍角正要上前通报,远远便见一个太监过来问道:“哪个衙门的?”
  “工部的,我是……”
  “手本呢?”
  “噢,”李绂自失地一笑,看看这位一脸公事公办神气的年轻太监,说道:“我的话没说完,我是工部侍郎,五十六年停职待选,才起复出来,点了顺天府学差,要见八爷请训。”
  这个年轻太监大约净身不久,刚分到廉亲王府,人事不熟,听说是京官,知道没多大油水可榨,板着脸听完,点点头说道:“您家改日再来。我们王爷今儿约了九爷、十三爷、十四爷,这会子正议年大将军的营务。吩咐下来,文武百官一概不见!”
  李绂忍着气听完,格格一笑道:“你大约没弄明白,我是新点的学政!”
  按理说,太监就是木头做的,也该掂出“学政”两个字的份量了。无奈他不懂,见李绂拿不出包银,一发的不耐烦,说道:“靴正帽正都一样,反正不是雍正!
  请回驾,明儿个再来!“
  “啪!”太监话未说完,左颊上早着了李绂一记耳光。李绂顿时大怒:“你既不识国体,也不懂皇宪,就敢如此狂妄!
  万岁爷的帝号都敢如此亵渎?!你滚进去,禀告廉亲王,说钦差大臣,顺天府主考李绂来过了,叫你赶走了!我明日要进棘城,顾不得再来领训!“说罢哼了一声回头命道:”转轿回城!“
  那太监冷不防挨了一记耳光,愣怔在当地。他一时还弄不明白,这个一脸谦恭笑容的儒冠穷京官,怎么刹那间就变得如此倨傲强横?李绂冷冰冰回头望了一眼,正要上轿,早见仪门那边喘吁吁跑过来一个中年太监,一头跑一头喊:“是李大人么?请留步!”赶着几步近前,一个千儿打下去,赔笑道:“奴才何柱儿,给钦差大人磕头了!”起身又是一躬,回头骂那年轻太监:“你纯是吃屎吃昏了头!回头我再和你这王八蛋算帐!还不赶紧照应李大人这些随从纲纪——过庭耳房酒早预备好了!”那太监这才晓得今儿轧错了苗头,忙着自掌两嘴巴,答应着何柱儿的话还要过来谢罪,李绂早已移步了,缓缓踱着问,“王爷晓得我要来?”何柱儿侧着身子,又象带路又象侍陪,未及回话,却见允祥允禵兄弟二人从二门穿堂联袂而出,两个人忙都止步侧身而立。
  “好,新任大主考来了!”允祥远远便拍手笑道,“今早我去见皇上,马齐说:”历来顺天府试都是两个主考,现只委李绂一人,恐怕不合体例。‘皇上说:“要贪墨,十个主考也照样——朕这次就专用李绂一个!此人未及第时朕就知道,是个正派读书人,文章人品都是好的。’你所听皇上这话!好生做,升发在此一举!”
  李绂听得心里一热,忙把持定了,肃然一揖,又撩袍跪了向两个王爷叩头,起身庄容说道:“李绂何敢辜负圣上谆谆厚望?谨为克己修身,持重谨慎,为国选拔真才!”他这么一正经,倒弄得允祥不自在,怔了一下才笑道:“好好!我等着看你选出来的状元!”允禵性情本与允祥极相似的,只这老皇宴驾,新皇登极一场急风暴雨,允祥变得练达机敏,允禵却变得沉郁淡泊了些。本来雍正还有一句“李绂若有胆子再敢以身试法,也难逃朕之诛戮”,听允祥隐占了这一句,允禵只恬然一笑,说道:“你去吧。我和十四爷要去兵部。”说罢,二人自去了。
  李绂这才随何柱儿踅过月洞门进西花厅。这里原是八王允禩平素宴息之地,装修十分精致。二人徐步而入,但见绣阁参差,文窗窈窕,循廊曲折,一路珠箔湘帘、钩斜卷直达书房,来往插红戴绿的丫头足有四五十人,绰约俱是妙龄绝色。
  见他二人过来,各自垂手侧立让路。何柱儿这才有功夫回李线的话,低声说道:“李老爷,昨个下晚礼部票拟就来了,王爷原说要亲自过去看望来着,偏十四爷和十三爷过来,议西边筹饷的事,又夹着李卫大人也奉了旨,主持两大案子会审,也来请训。八爷因惦记着您,特意叫我出来关照一下,不想就碰上那个杀才正跟大人过不去——请这边走,这就到了——圣人说过‘惟女子小人难养’,你大人大量,别跟这种人生气——请,八爷在这屋里!”李绂抬头瞧时,已到超手游廊尽头,外厢朱漆柱间都用紫檀木雕花隔了,廊下挂了五六只鸟笼子,迎面门额上白底素绢裱着“逸志轩”三个字,却是年羹尧父亲年暇龄手书篆字,虽不十分上好,腾蛇钩曲也有一番情致。湘竹帘后隐隐可见一架水晶屏,满书房四周卧地到顶都用大玻璃嵌了,隔玻璃望去,方知这屋子是压水榭亭改建,从窗内挑竿即可垂钓。李绂不禁暗自嗟呀,穷措大十年寒窗,三场文战七篇文章芥拾青紫,什么堂呼阶诺起居八座,到这般琼宇富贵龙种之家,顿叫人意消兴灭。方沉吟间,便听里头八阿哥允禩的声气:“是巨来先生么?不要报名,请进来说话!”
  “臣李绂!”李绂隔帘躬身忙应一声,趋步进来行礼,果见九阿哥允禟也坐在允禩身边的雕花搭袱太师椅上。下头杌子上端坐一人,李绂却认识是李卫,只屋角靠书架一侧春凳上四脚拉叉斜歪一人,穿着雨过天青实地纱夹袍,套着件古铜巴图鲁背心,双手抱着一本《瑯环琐记》看得入神,一付旁若无人的架势,却不认识。允禩见李绂迟疑,含笑说道:“哦,这是十爷。你不用多礼,你且坐,和又玠说完谳狱之事接者就谈你的差事。迟了你就在这里留饭就是。”因转脸对李卫道:“方才已经讲了,本来不打算留你在京的。但诺敏一案,牵到山西通省官吏,科场一案,明面上是十九员官,但里头积弊极多,连张衡臣都引嫌回避了。算起来,开国七十九年,还没有这么大的案子。怕马齐一人忙不过来,一个图里琛,一个你,帮办完了仍旧各归各差。你不要推托,谁不知你李又玠,除奸安绥发幽摘隐,是第一谳案能吏!”
  “这个差事昨儿我面见皇上,已经力辞了的。”李卫黑红的脸堂上眉棱骨微微一颤,似笑不笑地说道,“王爷知道,山东那块地方事情更难办。这十几年没了于成龙,几乎成了强盗世界,响马乾坤,东平湖、微山湖、抱犊崮一带饥民造反,趁着如今各自占山为王,要早下手剿灭。听说有个铁冠道人,联络江湖武林高手甘凤池吕四娘一干人,明面上在山东打擂比武,其实是交会各路人马,安的什么心思很难说。‘坑灰未冷山东乱’——这里自古是个不安份地方儿——京师这案子再缠手,总能从容去办的。昨儿和皇上说得好好的,怎么今儿就变了?我想递牌子见见皇上,心里有话总得说出来才痛快嘛。”
  允禩听了一笑,说道:“又玠,你不要窝火,留你在京不是我的主意。是马齐觉得人手不够,请旨留下你的。你要递牌子,我无权阻拦,但你若肯听我一句忠告,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山东的差事我心里有数,已经叫蔡毬先去挡一阵,你手下的吴瞎子不也去了么?你是个玲珑剔透的,响鼓不用重捶,难道真不知道马齐为什么留你么?有些纸捅破了不好,你说是吧!”说罢,用碗盖拨着茶叶不言语,嘴角兀自带着微笑。
  李绂原也懵懂: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部人马,外加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马齐为主,上头有允禩坐纛儿,还问不下这两个案子?经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诺敏是马齐的门生,杨名时是刑部尚书赵申乔的门生,马齐和张廷玉是多年同事,张廷璐偏又是张廷玉的弟弟,十八房常官与承审官非同年即故交,公案相对,生死瞬息,更何况还搅缠着隆科多与马齐张廷玉多年恩怨,上溯至康熙四十七年隆科多一家与十三阿哥允祥的宿仇……都要在这两案中调停周到,谁不要多一分靠山,谁不愿多拉一个垫背的呢?“王爷说到这个地步,我不能再说什么了。”李绂正在胡思乱想,听李卫低头叹息一声说道,“我到差就是。不过我这里也撂一句话给王爷。这件事既到我手,能周全的我尽力周全,不能周全的我就不周全,无分贤愚贵贱,不论出身门第,我都秉法处置,办得不合王爷的心你别怪,体谅到这一步,我就心满意足了。”正在看书的允峨忽然坐直了身子,笑骂道:“不愧绰号‘鬼难缠’!还怕八爷坑你不成?你说这些个话浑似天书,我他娘的就听毬不懂——你打的什么狐哨谜儿?”
  李卫似乎和允峨十分随便,嘻地一笑也变了口腔味道,揶揄着反唇相嘲,“十爷这个大头鬼要缠我么?我望风而逃!十爷心里镜子似的倒装糊涂,这两个案子弄不好,案犯审了主审官都是有的呢!一根蜡烛两头点,怎么周全得了?拔我毬毛栽旁人胡子,十爷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允峨仰着身子在春凳上笑得浑身直抖,用扇柄指着李卫道:“你这猢狲,快滚蛋吧,卵子要笑脱了!”李卫笑着起身端茶一饮,竟过来拍拍正襟危坐的李绂的后脑勺,说道:“喂,一个宗的,该你了!”
  “什么一个‘宗’的?”李绂素以道学儒宗自居,名门正出的进士,很瞧不上李卫时而装正经,时而流里流气的脾性,见他如此非礼,心里早上了火,却只难以发作,挺挺身子说道:“我是江西李,你是江南李,怎么会是‘一个宗’的?”李卫却满不在乎,越发嬉皮笑脸道:“你的下巴没胡子,确乎该栽几根,江西江南一个李,没读过张献忠祭张飞庙么?‘咱老子姓李,你也姓李,咱两个联了宗吧!’你以为李卫光会当叫化子么?”说罢大笑一揖,径自去了。
  允峨望着李卫背影笑骂了一句什么,又倒下看书,允禩却转脸对李绂微笑道:“巨来先生见不惯又玠这种狂放,是么?”李绂压根没想别这个位高权重仅次于皇上的头号王爷一开口就问这个,不禁怔了一下,就座中躬身答道:“回王爷话,李卫与二位王爷尊卑有序,君臣之义列在三纲。这不叫狂放,这叫非礼轻佻!”正半躺着的允峨听见这话,坐直了身子,这个出了名的“荒唐王爷”脸色显得十分庄重,盯视着李绂,半晌才叹息一声:“礼崩乐坏之日,还有什么三纲五常?”
  “老十,不谈这些个。”允禩睃了允峨一眼,又对李绂道:“李卫原是皇上龙潜藩邸时的家奴,倒真是乞丐出身,不读书聪明出自天性。自幼各王府走动惯了,熟不拘礼。当年他恶作剧还卖掉我的门前照壁墙呢!”他目视窗外,款款而言,追忆着往事似乎不胜感慨。良久又笑道,“不谈他了——你明日就进贡院么?”
  李绂微一欠身,说道:“是。臣已叫家人把行李送往龙门,今晚就不回府了,就在那里打尖,明早独自进贡院主持考政。
  特来请王爷训!“
  “说不上什么‘训’。”允禩点头道,“有人说大清如今无清官,我看也不尽然,你李绂就算得一位——听说你从不到印结局领银子,连外官送的进来的冰敬炭敬也都一概不收?”
  李绂想不到八王对自己如此熟知,心里一阵感动,忙笑道:“那是有的。有时自己想来,也怕别人说我矫情,我家书香出身,不算富豪,但也算不上穷,又吃着侍郎的俸,我又不结交朋友,疏食淡泊养身而已,使不着那几个钱。”“如今还有几个这样的?”允禩叹道,“我早年有幸见过于成龙、郭琇、陆陇其这些名臣风采,如今一概‘无可奈何花落去’了。你不爱钱,这就是头等难得,万岁爷独独选中了你来主持贡试,可见圣心烛照,倒不用我多嘱咐了。”
  允禩这些话娓娓言来,又似训诫又似嘱咐,又好像良友剪烛共相勉励,李绂心中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暗想,“人说廉亲王是‘八贤王’,果然有识见、有风采!”转又想到雍正对允禩处处设防,疑忌丛生,心里又是一寒。想着,起身揖道:“八爷。若没有别的王命,臣就告辞了!”
  “你不肯在我这里用饭么?”允禩也站起身凝眝着李绂,说道:“也好,就是这样吧!还有一条,这些孝廉们入场已经五天,如今又要重新考试,原来带进去的食物恐怕不够。今早何柱儿去礼部,听说已经有断粮饿晕了的。朝廷当初选错了主考,这个责任当然要朝廷担起来。我已发了牌子给户部,由藩库供银,每个举子每日供十八两白米、一斤青菜、四钱油、三两肉的食膳,你叫人逐日清点收纳、不要叫贡院那起子龌龊黑心种子们克扣了——道乏罢!”
  允峨见李绂辞了出去,丢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说道:“我觉得此人才学好,良心也不坏,八哥你怎么尽打官话?”话音刚落,十四阿哥允禵已挑帘进来,见允禟斜倚在窗前,允禩和允峨在这边说话,因问道:“这早晚才散了?方才我见李绂出去了——这个人如何?”一直没言语的允禟手中拽着一根线,小心翼翼地抽着,手伸到窗外猛地一提,一条二尺多长的青鲢鱼被钓进了书房,鲜活欢快地蹦了几下,鼓着腮在青砖地下延息。
  “李绂不是我这池中之物。”允禩盯视着窗外荡漾的碧波,对岸一片桃林映在水中摇动着,像是地中燃着粉红的云火。允禩眼中也是波光幽幽,良久方徐徐说道:“外形于强,中必有不足。你们留心没有?这书房中摆着这么多的珠玉古董,李卫进来看了这件看那件,啧啧称羡,却又漫不经心地放下。李绂却是目不邪视,从头到尾正襟危坐——看着是不为物欲所诱,其实用的是克制功夫。这种假道学,我收过来能派什么用场?”说罢深长叹息一声,“论起用人,毕竟我们逊了老四一筹——你看看李卫就知道了,一个地道的叫化子,硬是调教得成了伟器!我们昔日笼在袖中当成宝贝的人,如今倒戈的倒戈,避难的避难,真正指望得上的有几个人?
  还得现物色!“允禟指着地下的鱼叫进一个太监,说道:”这鱼给爷整治了下酒——八哥,今儿好彩头,我给你请了尊神,大有用场!算得一条大鱼呢!“
  允峨眼一亮,忙问:“谁?”
  “猜猜看,猜中有奖!”
  允禩精神一振,问道:“莫不成是隆科多?”允禩也不搭话,双手对搓着颔首一笑。允峨惊呼一声:“天公祖师如来我佛!隆科多会来投靠我们?——在哪里?
  我去见见!“
  “忙什么?”允禟手一摆,格格一笑说道,“刚刚上钩。我们慢摇橹船捉醉鱼,你和八哥今儿都不宜见,先由我和老十四与他讲谈!”允禩看着满面笑容的十四阿哥允禵道:“好,有你的!这么快就挂上了线?——给皇上选秀女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允禩在旁笑嘻嘻说道,“你们当我如今还是个二百五?我也久经沧海难为水了!选秀女的事十四哥交我办了,我办得经心着呐——我糊弄了老四耳目,你们做大事,如今有了眉目,得先犒劳我!”
  “成!”允禩兴致勃勃地说道,“我送你十把镶金鸟铳——隆科多既已来我府,我不见见不好吧?”
  允禟阴笑着摇摇头,说道:“他刚刚入巷,你这么猴急?我们不能掉了身价,也防着一下子吓醒这条醉鱼——还是我和老十四先见见他去。命该为我所有,他就在劫难逃!”允禵紧束了一下腰带,将辫子一甩,笑道:“九哥,走,会会这个‘托孤’重臣!”
  兄弟二人绕过书房,沿池塘旁边一路垂杨柳迤逦向北,越过一带蔷薇花洞,便听得允禩平素见客书房“卧云居”中遥遥传来清脆的琵琶声,时而哀音清冷如水滴寒泉,时而急管繁弦犹爆豆珠盘,一个女子声气不疾不徐伴着琵琶唱道:群芳竞华,五色凌素,竟是妒。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驾,汉宫有木。彼木而亲,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明镜缺、朝露晞、芳声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毋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允禵一脚踏进书房,当门鼓掌大笑:“好一个‘新声代故’!好一个‘瞀于淫而不悟’!老隆,听得入神了罢?”
  隆科多端坐椅中正在想心事,那女子唱的什么全然没有入耳,猛听允禵这一声,吓得身上一抖,抬头见是两位阿哥——允禟手把折扇沉吟不语,允禵满面笑容神清气朗——忙跳起身来向前步打下千儿道:“给二位爷请安了!”
  “哎哟不敢当!”允禵忙双手搀起,嘻嘻笑道,“名牌正宗的皇舅,托孤重臣,见天子尚且剑履不解,何况我们——我们算什么名牌的,敢受你的礼?快起来,快坐着!”允禵说着,允禟早已大咧咧坐了首位,看也不看隆科多一眼,摆手吩咐两厢:“你们下去!”
  两厢侍候的歌妓忙都立起身来,抱琴携笙悄然退下。这边书房不比“逸志轩”
  有那么多古玩摆设,除了西山墙北角那座大自鸣钟外,环房四周都是几案桌椅,人一旦都退出去,偌大书房立时显得空荡荡的,气氛显得寂寞和枯燥起来。隆科多眼见九阿哥不阴不阳,对自己带理不理,十四阿哥也敛笑归座,越发摸不着头脑,自己欠身入座,搭讪着说道:“八爷呢?见人还没下来么?”
  …………两个阿哥都没有答话,听着墙角自鸣钟的“咔咔”响声,十四阿哥衣裳窸窣,漫不经心地翘足而坐,呷了一口茶又轻轻放下,目光陡地一变,刀子一样盯着隆科多问道:“老隆,知道是谁请你来,又为什么请么?”
  “知道。”隆科多早已觉得气味不对,听允禵阴森森这么一问,手微微一抖,茶水几乎泼撒出来,但他毕竟涉世极深,很快镇定下来,身子一仰说道:“是九爷府里的太监传臣到八爷府议事,八爷想问问选秀女的事。”“内务府如今是十三爷管着,八爷根本懒得管这些琐事。”允禵脸上像挂了霜,语气也变得像枯柴一样干巴,“是九爷和我,借八爷这块宝地,要与你老隆握手言和!”隆科多头“嗡”地一声涨得老大,怔了半日才回过神来,突然间,发出枭鸟一样的刺耳的笑声,“十四爷真能开玩笑!佟家一门历来与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过从甚密,远日无仇,近日无怨,既无仇怨之情,何来‘言和’二字?”说罢站起身来一揖,又道:“若没有别的事,臣去了。”
  允禵刚刚单刀直入问了一句话,见这老奸巨滑的隆科多要溜号,忙要拦时,允禟在旁格格笑道:“十四弟,天要下雨娘嫁人,他走你甭拦!他不就是要去见图里琛打点科场官司么?你叫他去!”
  隆科多刚跨出一步便被这话牢牢钉在当地,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你和张廷璐做的什么交易?”允禟“叭”地打着了火媒子,却不抽烟,“扑”地又吹灭了,“一甲十名里头你就包揽了三名!”隆科多这才知道,这些阿哥神通广大,不知怎地弄到了自己与张廷璐通同收受贿赂的实证,要借此拉自己下水了。想着,隆科多已汗湿重衣。许久,他才意识到,蹚进廉亲王这汪浑水更是了不得,强自摄定心神,又回座中,打火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喷云吐雾地缓缓说道:“九爷说的不错,但九爷别忘了,三个一甲进士,一个是十爷说的,一个是八爷府何柱儿说的,一个是年羹尧说的。我代人受过有分寸——爷体谅,有些事我成全不了!”
  允禟冷笑着听完,半晌才道:“呀——你原来这么干净?年羹尧那奴才不去说他,八爷十爷龙子凤孙,会干那个勾当,谁信呢?我们的奴才亲信要做官,用得着你来帮忙?你说这些又有什么凭据?你既然两袖清风,又何必怕图里琛这个兔崽子?拿猪头去清真寺,你拜错庙门了!”他霍地跳起身来,踱着走近了隆科多,喑哑的声调中透着巨大的威压:“我也知道,单凭区区几个贿中进士扳不倒你这个‘托孤’重臣。今天我想说的不是科场的事。我想问你,佟国维是怎样死的,谁下的毒手,又为什么下毒手?嗯?!”仿佛一声焦雷晴空中无端爆响,隆科多立时面无人色,汗透重衣,他“扑通”一声跌坐椅中,喃喃说道:“七叔怎么死的,我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堂叔,我为什么要害他?……”话未说完已知失口,他惊恐地张大了嘴,又深深把头埋下。
  “是呀,是你的堂叔,为什么要害他?”允禟紧紧盯着隆科多,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大约你与你堂叔密订有什么约法——比如说,佟国维帮八爷,你隆科多帮四爷,夺这个花花江山。无论谁胜谁负,反正你佟氏一门左右逢源……嗯,再比如说,恰好你隆科多这一空押对了,可字据落在那个‘七叔’手里,这就不大妥当,这样‘七叔’就得‘病’,就得吃药……事情就这么简便——于是”七叔“
  就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灯油尽——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怪瘆人的——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只消寻到那张契约,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当这个白帝城里的托孤臣了…
  …“你没有想到,‘七叔’的宅子赏了三爷弘时,于是你又投靠弘时,求他把宅子转赠了你。他当然不能白赠给你,你得‘上船’,因为弘时又要和弘历争这个统继大权了,你是用得着的人嘛——多少日子我看你在你‘七叔’宅子里挖地三尺寻‘宝’,我心里一直好笑,你太痴了,你也太小看了那个‘老棺材瓤子’——他什么都不如你,就这忠于事主,你八辈子赶不上他!他一得病就知道有人暗算他,把这个交给了我——你瞧这张宣纸,唔,要单买这巴掌大的纸。一个雍正哥儿也不值——偏是这头有字,有画押凭据!它大约就值一个上书房大臣、太子太保、领侍卫内大臣、军机大臣、京师御林军总管、九门提督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允禟连讥讽带嘲弄,得意洋洋举起那张纸,只一晃,递给听得五神迷乱的允禵:“十四弟,你在外带兵,杀得蒙古人人仰马翻,可知道京师中不动刀不动枪,也是烛影斧声匣剑帷灯!我们这位舅舅算得上个主角呢!”
  “别说了!”隆科多突然抬起头,他的目光游移着扫了一眼那张契约,发出铁灰色黝暗的光,良久,又伏下头去:“你……你们叫我做甚么?”
  允禟看了一眼完全被击垮的“舅舅”,没有言声,不动声色拍了三下巴掌,两行女伶自侧门移步而入,个个风鬟露鬓浅黛低颦,一路弹筝吹箫、鼓竽挥弦,曼声歌唱:一弯眉月映虚廊,碧汉红墙两杳茫。
  怅望美人隔秋水,重拈艳句寄冬郎……“眼下先行乐,什么也不要你做。”允禟看了一眼允禵,“放心一条,八哥从来不肯叫人落空的——你说是不是,十四弟,大将军王?”
  “妙极。”允禵拊掌而笑,说道。
  隆科多目光如醉,白痴似的望着这群美人,心里一片空白,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十五回 全大局诺敏拟腰斩 求贤能名儒入机枢
 
  四月初二,山西亏空和科场舞弊两案审结。三法司已拟定各人罪名及应得处分,因大大小小牵连的人极多,怕引起官场震动,李卫和图里琛二人计议,暂不拜章,只把各案情节细细分类写成密折,黄匣子递进养心殿,由雍正亲自裁夺之后再颁发明诏。两个人先去朝阳门外见了允禩,允禩因忙着恩科春闱出榜的事,接见李绂和各房帘官,只站着说了几句,又道:“一会儿还要和十四爷商定入选秀女名单,后晌才得腾出功夫进去请安。这些天你们每日都来回报案子,情节我都知道,并无不妥当的去处我就不和你们一齐见皇上了,左右皇上还要召见我的——你们先进去吧。”二人只好答应着退出来,在东华门递牌子。不一时,太监就出来传旨,“着李卫、图里琛养心殿面圣!”
  待至养心殿垂花门外,早又有太监邢年接着。听说雍正正进早膳,二人又忙止步。邢年笑道:“你们二位都是侍卫,自己人。皇上旨意不要那么多的礼数,皇上一边进膳,一边说话。”两个人忙躬身答应:“是”。随邢年进来,果见雍正在东暖阁炕上盘膝而坐,面前摆着御膳。李卫出任外官有年,雍正当了皇帝还是头一回吃饭时见面。因见雍正膳案上放着一盘烧豆筋,一盘芹菜爆里脊,一盘清蒸素丸子,一盘清炒豆芽,饭只是一碗糙米,已经吃残了。李卫一边行礼,笑道:“奴才以为主子已是皇上,就是节俭,先帝爷那御膳奴才已领赐过的。皇上位居九五,君临天下,万几宸函间作养龙体,就不讲皇家规模体统,自己万金之躯要紧的——如今外任官,别说奴才这么大的官,就是州县官,正餐也不至于这么寒怆的。”
  “朕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何物不可求?何膳不可进?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嘛!”雍正慢慢嚼着米饭,将剩下的豆芽菜连汤倒进碗里,命人冲了开水涮得干干净净吃了,指着那盘一筷未动的芹菜里脊肉吩咐:“这菜午膳回锅热热,朕再用——不说这事了,说你们的差使吧。”
  图里琛看了一眼李卫,见李卫点头,便忙着打开一份长长的奏章节略本子,他已摸准了雍正的脾胃,也不读原文,只捡着要紧的一一详奏,说了足有半顿饭光景,总算将两案审讯情形说了个大概。
  雍正盘膝端坐,默默地听着,直到图里琛回奏完方轻轻叹息一声,蹬了靴子下炕来,踱着步只是低头沉思。李卫和图里琛长跪在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雍正。许久,李卫方问道:“主子,这两个案子牵连到一百八十三名官员。部议处分,诺敏、张廷璐以下十九员一律枭首示众,奴才以为国家有议亲议贵之制,诺敏是皇亲,张廷璐是恩袭子爵,这样一杀,轰动天下,似乎是重了一点……”雍正脸色很难看,双眉微蹙着,徐徐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该杀,就是一千八百名官,朕不怜恤!只是据朕看来,科场一案尚未明白,这样结案,会有人不服,有人肚里暗笑的。”
  这说的是另一码事情,直接关系到李卫和图里琛两个承审官的官策,两个人顿时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雍正睨了二人一眼,缓缓说道:“你们不要怕,你们差使有难处,又不便说。这其中枝枝节节,朕虽不在大理寺,大约也瞒不过朕。
  试题,是朕亲拟,又是朕亲手封存在金柜之中,张廷璐杨名时也是临场拆看。
  那么——试题从何泄露?头一个偷看试题的是哪一个?宫女?太监?亲王?阿哥?“这些疑问,李卫和图里琛一受命承审就反复计议了的,也正是他们最盼雍正葫芦掩过的,不想,雍正一开口便点了出来,而且毫无遮饰回避的余地。李卫重重地在地下磕了三下头,舔了舔嘴唇嗫嚅道:”奴才们的心思难逃圣鉴。但下边的事已经震惊朝野,奴才已经觉得难于措置。宫掖里的事关乎天官名声,万万是不宜抖落的。据奴才的小见识,张廷玉称病,有引嫌回避的意味,一大半倒是为万岁方才这番话,为的远引避祸……“
  “你说得很是。”雍正长长透了一口气,目视窗外款款又道,“正为图里琛是朕的心腹,你是朕一手从火坑里拉出来的,朕才讲这些个话。宫掖里的事别说你们,就是朕亲自处置,也颇觉棘手。要知道,年羹尧还在西边打仗,捐赋要靠官员们去收,军饷要靠各省督办。政府里有人瞪着眼盼他打个大败仗,盼朝局来个乱哄哄……。所以无论如何朕不能上这个当,更不用说兄弟父子大折腾着闹家务了!但这些话朕若不说,又无人敢说,倒像是朕连这一层也瞧不透似的,朕就枉为了四十年的雍亲王了!”
  原来皇帝发牢骚,只为发泄心中块垒,自诉心曲!二人不禁同时舒了一口气。
  图里琛叩头道:“既如此,请圣上早发谕旨,果断处置,宫中的事暧昧不明,徐图清理就是了。”
  “杀人太多毕竟不是好事,”雍正吐了吐心中的积郁,气色好看了些,点头道,“为首的,像诺敏、张廷璐,罔视朝廷法纪、败坏朕的名声,说不得什么议亲议贵,诺敏一个远支外戚,算哪门子‘亲’?张廷璐一个小小子爵,也不为‘贵’。
  ‘刑不上大夫’他们自己也要配这‘大夫’二字!见了钱,见了名利,天地君亲师一概抛了脑后,这样的混帐行子,一定要显戮,一定要从重!“雍正因要稳定朝局,不能大开杀戒,但他生性挑剔刻毒,不想饶的不得已饶了,一股怨气便都冲了诺敏和张廷璐。他脸色青白,咬着细碎的白牙,阴冷地一笑,说道:”朕意,诺敏和张廷璐定为腰斩、你们以为如何?“
  “腰斩”是仅次于凌迟的惨刑。按常例部议斩立决已经从重,指望着“恩出自上”,把减刑的人情做给皇帝,不成想雍正反而又加一等,这就连李卫、图里琛也面上无光。但雍正素性言出如山,绝无违拗余地,二人只好连连叩头承旨,心中都泛起一阵寒意。却听雍正又道:“朕深知,此二人素来沽名钓誉。说起来,在官场上人缘甚好,如今的混帐规矩,逢这类事,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免不了要给他们饯别,祭一祭刑场,收一收尸——好得很,谁想这么着,朕不阻挡。不过,你们传旨京师各衙门并顺天府,凡四品以上官,一概都去西市‘观瞻’,大家给这两个墨吏送送行!”两个人听着雍正咬牙切齿,说得杀气腾腾,又要撵了百官都去西市上看法场,都觉得太不给官员面子了。李卫叩了一下头,正想谏劝几句,雍正闪眼瞧见小太监高无庸进来,因问“有什么事?”高无庸忙赔笑回道:“方苞在西华门递牌子,请见万岁爷!”
  “方灵皋来了?几时到京的?”雍正眉头舒展了一下,旋又皱了起来,“自朕以下,文武官员一概称灵皋‘先生’!先帝爷在世尚且称先生而不名的——去,先把先生安顿军机处,告诉他,待会儿朕亲自去接他。”待高无庸“喏喏”连声退出,雍正接着又道:“李卫你不要说,大约你想说什么朕也知道。
  杀贪官,只叫百姓看效用不大。杀官要叫官看,才晓得王法是怎么回事。看得他们筋软骨酥,心惊肉跳梦魂不安,再做事办差,黑眼珠盯着白银子时就懂得掂量,想退步留后路——告诉你们吧,见见这血,比读一百部《论语》、《孟子》还管用呢!“
  李卫只得叩头,说道:“万岁圣明!宰鸡就是要猴子看!
  请旨,其余应处决官员是否一并处刑,这样似乎震慑大些。还有山西通省官员如何处置,伏请圣裁,奴才等回去就可票拟实施。“雍正沉吟良久,说道:”你们回去再商计一下,按你们原来的想头只管票拟,呈进来朕再斟酌——就是这样,你们跪安吧!“待二人辞身退出,雍正掏出怀中金表看了看,恰是午末未初时牌,略一思忖便命更衣——换一身蓝棉纱袍,外头套了件石青江绸夹褂,将一条金镶古钱线钮带仔细束在腰间,足蹬青缎凉里皂靴,戴了顶绒草面儿线缨冠,回头吩咐邢年:”走吧。“
  其时四月孟夏,天已渐热,融融艳阳带着炎气将白亮的光洒向紫禁城,已不似前些时那样温馨和煦。禁城内因关防贼盗刺客,例不栽树,晴空万里的骄阳照射在黄瓦红墙、铜龟铜鹤,炉鼎丹陛上,焕焕漾漾,一片金碧辉煌。雍正未出养心殿垂花门便后悔穿得太厚,已觉背上微汗潮润。然而他是极修边幅的人,决不肯苟且,只命人取了一把湘妃竹扇带在身边便踱了出来,却见六宫都太监李德全已迎在宫门口,便止步问道:“你不在太后宫里侍候,到这里什么事?”
  “回主子话。”李德全已是须眉皆白的六旬老人,精神倒还矍烁,忙打千儿,起身赔笑道,“内务府选进的秀女共二百七十名,早起天不明就进来了,都在坤宁宫前候旨。佛爷叫奴才来瞧瞧,万岁爷几时过去?”雍正无所谓地一哂,说道:“这算什么要紧事?巴巴儿跑来奏朕!朕这还要见人办事,等一会再说吧!”李德全忙道:“奴才有几个胆子敢扰万岁爷的事?天儿已经热了,这些孩子都没吃饭,跪得晕倒好几个。内务府老赵禀了佛爷,奉懿旨来见主子的。”
  雍正已经举步,听“奉懿旨”,忙又站住,想了想问道:“太后选了没有?”
  “回主子话,佛爷说她身边人尽够使的,不选了。”
  “各位王爷呢?朕不是说过,三爷、五爷、八爷、十爷、十三爷、十七爷府里都缺使唤人,有的入府多年,该配出去了,叫他们每人选二十名去——还有二爷,囚在咸安宫,送给他几个也是该当的。”
  听了雍正这番话,李德全不禁一怔:你做皇帝不先选,别人谁敢占先?想着,斟酌道:“奴才方才过来,十爷十三爷十四爷,还有十七爷都在里头请佛爷的安。
  主子既有这旨意,奴才这就传给各位王爷,请他们先选就是了。“他啰哩啰嗦还要往下说,雍正早已一摆手去了。
  方苞早已等在隆宗门内永巷西侧的军机处了。这是个五十五六岁的老年人,长着一张干黄瘪瘦的长脸,留着两绺老鼠髭须,一身洗得透白的蓝布截衫套在瘦弱的身子上,显得又宽又大,只一双小眼睛闪着贼亮的光,透出精明强干来——单凭相貌,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文名震天下的桐城派文坛座首领袖,著作等身的当今硕儒,布衣入上书房为“青衫宰相”,参赞康熙晚年机枢重务“称先生而不名”的方望溪!他自康熙六十年赐金还山已经两年,原已绝意仕途宦海,在南京、苏杭修了别墅,决意远离尘嚣,要长伴梅花,悠哉游哉于山水之间安度晚年的了。想不到新君登极,第一道密诏就是召他回京,重入上书房参与军国机枢重务。密诏下达,安徽、江苏、浙江三省巡抚、两江总督都赶到桐城方府,说是拜会,其实是坐地催行,弄得这个老名士欲辞不敢,欲辞不能,拖延了几个月,无奈只好登车北上,重进北京这个是非窝。方苞在熙朝因是布衣入上书房,而且主要职责是顾问机密,备皇帝咨询方略,不管部务也不见官员,因此尽管声震朝野,除了马齐张廷玉和诸王阿哥少数几个人熟识之外,大多数京官是“只闻其名,未谋其面”,因此他被太监高无庸引进军机处,在这里等候召见的一群官员也都只诧异地看他的装束,弄不明白这么一个潦倒肮脏的糟老头子怎么居然也到了这里。
  方苞翘足而坐,神色自若地吃着茶,心里却折腾得厉害。
  他因《南山集》文字一案被捕入狱,蒙赦流落江湖,又遇到南巡的康熙皇帝,君臣际会一拍即合,竟以白衣书生身分跻身帝侧,爬到令人目眩的高位。康熙皇帝洋洋数万言的遗诏,就是由他一字一句润色出来的。第二次废黜太子胤礽,也是由他参赞谋划。允禔允礽允祉胤禛允禩允禟允峨允祥允禵九个阿哥王爷围绕“嫡位”
  各展才智各辟蹊径,同室操戈刀剑齐鸣,箕豆相燃互不容情的一重重黑幕,一层层丝萝藤缠错综复杂的关系,他甚至比张廷玉还要知道得更多、更深。康熙决策这四阿哥胤禛的传位诏书,也是由他亲手封缄,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的。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越多,常常意味着离死亡越近。饶是方苞想尽了法子韬晦,闭门读书不妄交一人,不妄见一官,想不到雍正一登极,头一个还是想到了自己!
  这个阴鸷狠辣,恩怨心极重的皇帝,是要报自己的举荐之恩呢,还是要用自己这块石头去砸允禩这干政敌呢?方苞想得头发胀,一时也难理出个头绪.隔着不远的几个官员却不理会他的心思。一个龇着黄板牙的道台喷云吐雾,说得唾沫四溅:“刘墨林是我乡举同年。我是康熙五十二年入闹中了进士,他这个才子却命运不佳,连着三场,头一场做到策论,他泄起肚子,说‘功名事小,性命事大’,擅自逃出考场。二场文章、诗、策论都做得花团锦簇似的,偏生交卷头一夜弄翻了油灯,把卷子污得包油条纸似的,只好名落孙山;第三场鼓足了劲,要夺头三名,临进场接了家书,老爷子病故!得,报了忧吧,一晃又三年。这次我见他又来了,问他闱卷可得意?他倒洒脱,手一摊说:又完了!旁人策论里都写‘元首明,股肱’的马屁——你瞧瞧万岁爷的这个‘股肱’们,有的是哼哈二将,有的是神荼郁垒,有的是天主刑切……活似七十二洞妖精,你不入他这一洞,他肯收留你?”
  黄板牙说着哈哈一笑,又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了的,刘墨林一个活东方朔,生不逢时,竟成了个秋风钝秀才!”
  “维钧,”旁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插话道,“功名有定数,这作不得准的,万岁爷如今要破除门户朋党,刘墨林这一篇纯以君恩为重,说不定正对了圣意呢!”方苞在旁低头一想,才忆起来这个“维钧”姓李,原做过湖广按察使,最是风骨刚烈的,只没想到如此健谈,这样其貌不扬。正寻思间,李维钧冷笑一声道:“胡期恒,你是真呆还是卖呆?房官不荐,连主考都不得见卷子,万岁爷打哪儿知道刘墨林?说点高兴的吧!昨个我约了刘墨林、尹继善一同游了西山,回来在鹿园茶肆,你们猜遇到谁了?”
  他洋洋自得地甩了一下辫子,“名妓苏舜卿!”众人听了都是一怔。苏舜卿是京师八大名妓里的头号神女,只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四手绝活,等闲王府堂会也不肯轻赴,与这三个人邂逅相逢,也算难得了。胡期恒咽了一口唾沫笑道:“简亲王府堂会,我见过这妞儿,实在色艺双绝——你们好有艳福!”“有个屁!”
  李维钧笑啐一口道:“倒是听她唱了几个曲儿。刘墨林醉醺醺地入了邪,问,‘你知道我们今日来意否?’说着丢过一锭大银子。那妞儿银子也受了,蹲三个万福说:”三位相公今日来意,不过觅‘森’字树旁,坐‘磊’字石畔,望友人相伴,骑‘骉’字马以徜徉;下船之后,也不过泛舟于‘淼’字潭前。今者趁‘晶’字良辰,结众而来,只好饮些‘品’字茶,‘皛’字酒——若要作‘姦’字想,断断不能!‘——你听听她这篇文章!“
  众人不禁哄堂,有笑的,有骂的,有赞的,有打趣的,把个堂皇政府枢要之地,翻做歌楼酒肆一般.正乱着,外头一声喊:“圣驾到!”众人兀自愣怔,雍正皇帝手提摺扇已跨步入室,一阵桌椅乱响,唬得众人一齐起身,竟忘了行礼。方苞方款款起身,弹弹袍角从容跪下,行大礼参拜:“臣方苞奉旨觐见龙颜,叩皇上万岁金安!”
  “先生请起。”雍正庄重地站着受礼毕,躬身双手搀起方苞,含笑说道,“睽隔二年有余了罢?着实惦记着你呢!你今年是五十六岁了吧?身子骨满结实,气色也好,朕很羡你啊?”
  李维钧一干人这才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干老头子居然是方苞,此时醒过神来,也都忙向雍正行礼。雍正环视众人一眼,已是敛了笑容:“这里是军机处,顾名思义,是处置军国机务的枢要重地。你们在此谈笑喧哗已经不敬,还说什么粉头妓女,成什么体统?——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
  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因这里头李维钧官最大,便叩头道:“臣等是奉了吏部的委札,赴任前陛辞的。不知这里军机处的规矩,想不过是几间空房,因暂进来歇息笑谈,求万岁恕罪!”雍正这才打量了一下自己设的这个“军机处”,空荡荡的几间矮房,除了几张桌椅别无长物,连个存档的柜子都没有,房外也没有关防,过往的官员一伸头就能从窗外看见屋里情景。他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头,冷冷说道:“朕没有说你们军机处的不是。宋代亡于文恬武戏,殷鉴不远。你叫李维钧吧?
  读饱了书的翰林,不知道这个?官要像个官的样子,不能言不及义,朕下旨命天下官员不得观剧,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倒在这里大讲青楼红粉,嫖娼取彩的话头都说到这个地方儿了,这成什么话?你们不是说要‘陛辞’么?好,这就算辞了。回去好生想想朕这些话,写一封自劾折子奏进来朕看——去吧!“待众人捏着一把汗却步退出,雍正叫过高无庸道:”你传旨内务府,在这门口树一块铁牌子,无论王公大臣,贵胄勋戚,不奉旨不得窥望、入内。还有,从乾清门侍卫里调出一拨人专门守护这里,再传旨吏部,遴选六名四品官员为军机章京,昼夜在这里当值承旨!“
  雍正说一句,高无庸答应一声,喏喏连声退下去,雍正方转脸笑谓方苞:“原想在这里和先生叙阔,没想到如此寒俭,还到养心殿去吧——邢年,你去传膳,叫厨子们用心巴结——回头再去禀太后一声,朕陪过方先生就过去请安。方先生,乘朕的銮舆一同去吧!”方苞此刻愈宠愈惊,哪里肯和皇帝同舆而行?忙赔笑道:“臣乃是白丁布衣,岂敢亵万乘之君?这是万万不敢当的。臣随銮步行就是,没的折了臣的阳寿?”
  雍正哈哈大笑道:“你是儒学大宗,孔门弟子,还信这些个?也好,朕与你安步当车一同进去!”
  “是,臣当得陪侍圣驾……”
  方苞咽了一口唾沫,无可奈何地说道。他本来不想在这紫禁城显山露水出风头,想不到雍正这番措置,弄得更加显眼,雍正的秉性又难以违拗,只好横了心跟着雍正从容出来。
  此刻,天街上等候召见和进上书房回事的官员足有上百,听说皇帝礼贤下士,亲自来迎方苞,谁不要一睹风采?眼见雍正方苞联袂而行,边走边谈,都齐刷刷跪了一片,恭送他们君臣入内不提。 
  
    
第十六回 吏情堪嗟公忠难能 纤纤弱女面斥帝君
 
  雍正带着方苞进了养心殿,便自升炕盘膝而坐,命人搬了绣龙磁墩在炕前,请方苞坐了。方苞见他如此礼仪隆重相待,越发跼蹐不安,逊谢良久,才斜签着身子坐在侧面,闪着两只贼亮的小眼睛打量雍正。他深知雍正脾性,不用问,雍正自己就会开口的。
  “灵皋先生,”果然,过了一会,雍正开口说道,“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登极就召你进来?”
  “臣不知道。”
  “你知道。”雍正黑瞋瞋的瞳仁逼视着方苞,缓缓说道,“如果你不知道,就不至于拖延着不肯启程了。”方苞目光一跳,躬身刚要答话,雍正摆手止住了,又道:“其中原故,目下只能心照不宣,所以朕不怪罪你,也不要你谢罪。朕想说的头一条,先帝爷怎么待你,朕也会怎么待。你不要心里存个‘伴君如伴虎’的念头,那就失了朕的望了!”
  方苞仿佛被电击了,浑身震颤了一下,离席跪了下去,叩头说道:“臣焉能?
  臣焉敢?方苞囚狱待死之人,先帝简拔在侧不次重用,言必听,计必从,恩遇古今无对——士大夫答君恩当以身许国,岂敢以利害祸福避趋之!况万岁在藩邸龙潜之时,臣已深知宽典仁厚、善恶泾渭,感佩服膺铭于心中。
  臣何人,身受两世国恩,敢以非礼之心事君?!“
  “方先生起来。”雍正淡淡一笑,说道,“朕要的就是这个心,这个话!朕召你进京,为的是借你才力,佐朕成功,朕为一代令主,你为千古名儒——并不为酬你的功,你可明白?”
  方苞惊愕地望了望雍正,又低下了头,说道:“圣上请明训,臣并无尺寸之功于圣上!”雍正一笑,说道:“这也心照了,但不能不宣。当初先帝立传位遗诏,征询意见,在朕与十四弟之间犹疑不决,先生你是怎么说的?”说罢含笑不语。
  方苞一下子愣怔了,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他和康熙两个人的对话,法不传六耳的机密,怎会传入雍正耳中!雍正见这个学贯古今的硕儒被自己摆弄得如此惶恐,满意地微笑了一下,从案头匣子里取出一本黄绫面册子,翻到一页展开,看了看,一边递过来,口中笑道:“先帝爷天亶聪明,精细之处人所难及啊!你看看,这是老人家的御笔札记!”方苞抖着手接过来,不知怎的,他的心扑扑直跳,目光也有点迟钝,定住神看时,果见册子三百又八页上几行字写着:今日征问方苞:“诸子皆佳,出类拔萃者似为四阿哥与十四阿哥。然天下惟有一主,谁可当者?”方苞答奏:“唯有一法为皇上决疑!”问:“何法?”答曰:“观圣孙!佳子佳孙,可保大清三代昌盛!”朕拊掌称善:“大哉斯言!”六十年正月谷旦记。
  字迹一笔一划俱都十分认真,却略显歪斜,显然是重病中的康熙勉力记载的。
  方苞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想起当年康熙对自己推食解衣,同窗剪烛论文,共室密议朝政种种恩意情份,心里忽地涌上一种似血似气,又酸又热的苦涩。他的喉头哽了一下,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为君难呐!”雍正挪身下炕,脚步橐橐地踱着,似乎不胜感慨,倏然间回身说道,“你虽没有明说,先帝爷已经明白,朕有他一个‘好圣孙’——说直了,就是如今的‘四爷’宝亲王弘历!方先生,你已经把朕推到火炉上烤,又想把朕的儿子也推上火炉!以私而言,朕满心想做个逍遥王爷,不愿做这天下第一苦事,朕心甚是不满于你。以公而言,你为大清奠定三代鸿基,功在社稷,朕又感激于你。
  于私于公,朕都要你负责始终,你要好生思忖!“方苞一边听一边想,雍正的话有真有假——其实公私两边,雍正都是梦寐求之想当皇帝的——但他如今要撇清,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思量再三,方苞起身肃立,说道:”皇上如此推诚相见,臣虽驽钝之材,敢不尽心竭力以效绵薄?但臣已年近耳顺,黄花昨日已去,夕阳昏月将至,恐怕误了皇上孜孜求治之心啊——记得圣上藩邸颇多人才,何不简拔帝侧,帮着上书房办些差使?“
  这说的是邬思道,雍正心里雪亮。但他以为,邬思道在协助自己夺嫡登位时,已是累得心力交瘁的人;再者,邬思道名声不显,又是藩府旧人,骤然大用必定引起臣下腹诽;也觉此人掌握自己“机密”实在太多,不杀他已是宽典厚恩,用上来反而更加掣肘……但这些理由没有一条能拿到桌面上来的,雍正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说道:“藩邸的人用得太多不好,已经不少了。年羹尧是大将军,李卫也做到布政使,戴铎也当了福建按察使……天下为公,朕一味选身边人出将入相,后世人怎么看朕?有些人,比如邬思道,身子骨儿不行,用得小了屈才,用得大了有碍物议。朕有朕的难处,方先生,你要体谅朕心。”因见太监们抬着御膳桌进来,便笑道:“我们边用膳边谈吧!”
  这桌御膳因奉特旨制作,比起雍正素常用餐丰盛得多。方苞坐了雍正侧旁看时,又宽又长的填漆花膳桌中间摆着红白鸭子炖杂脍火锅,骨嘟嘟沸着腾起热气,鲜香扑鼻,四周攒着四砂锅热菜、炒鸡炒肉炖酸菜、燕窝鸡糕酒炖鸭、烧狍肉和鹿筋锅烧鸭子,绕桌边摆放着火腿咸肉,羊耳西点、野鸡爪……并饽饽点心及一应细巧宫点,品类固然比不上大筵,却也琳琅满目色味诱人。雍正用筷子点着菜笑道:“方先生请用!
  不要拘束嘛!说起来,咱们君臣也难得一处进膳。请随便用。“
  方苞忙起身答应了,拿捏着坐了小心用餐。他尽自从前在康熙身边恩宠无比,但历来赐筵都是单独一席,从没有和皇帝挨身坐着的,何况是今日新君,昔日那位说变脸就变脸的‘冷面王’!雍正素来节食,且嫌那菜油荤,因见方苞用不畅快,略吃了几口清淡的便起身要漱口茶。方苞忙要起身谢恩时,雍正一笑说道:“别哄朕,先帝爷说过,‘方苞体不宽而心宽’,是放开肚皮吃饭,立定脚跟做人的人。这些膳不合朕的胃口,你能吃就多吃些,没的糟塌了也是暴殄天物。朕到暖阁里看折子,你吃饱了过来说话。”说罢踱了去。
  他一去,方苞如释重负,匆匆扒了个多半饱便过来谢恩。
  雍正一手端着奶子杯,一手握管疾书,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略一顿接着又写了几行,揉着发酸的右手笑道:“坐,坐么!”方苞含笑谢座,正要开口说话,便见邢年进来,躬身说道:“马齐、隆科多,还有李卫、田文镜已经进来,主子见不见?”雍正敛了笑容,吩咐把炕桌撤掉,淡淡说道:“叫进吧,方先生,你只管坐着。”
  一时四人鱼贯而入,齐排儿在东暖阁炕前跪下行礼。马齐和方苞是老朋友了,见方苞坐在帝侧,不便寒暄,只目光一扫点头会意,算是打了招呼,其余三人只看了方苞一眼便转脸静听雍正发话。
  “都起来吧,马齐和舅舅赐座!”雍正心绪似乎变得很好,从容下炕舒展了一下身子,笑对李卫道,“还缺一个孙嘉淦、杨名时,他们来了没有?”邢年忙道:“都在垂花门外头跪着呢!主子要见,奴才这就传他们进来。”见雍正点头无话,邢年便退了出去。早见二人一前一后跨进大殿趋跄行礼。
  方苞在邸报上早已知道三大案的事,见传孙杨二人,便知雍正要结案,自己处在这种地位,自然是要拾遗补阙的,但雍正事前并无商量,到时候该怎么说话呢?
  正自胡思乱想,雍正笑道:“好嘛!三路诸侯都进了养心殿,今日算是个小孟津会了!李卫、你是掌总的,你先说说。”
  “扎!”
  李卫答应一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展开了。他不甚识字,上头有的地方画个人,有的地方画个瓜,曲曲连连地勾着几根藤,显得杂乱无章。但他记性极好,就这么一张鬼画符似的折子,用眼瞄着,嘴说手比,讲了少半个时辰,把诺敏亏空案和科场案说得一丝不爽。雍正听着,一句话也不插,低着头只是踱步,直到李卫说完,方皱眉问道:“完了?”
  “是,完了!”
  “诺敏是什么处分?”
  “回万岁话,腰斩!”
  “张廷璐呢?”
  “遵万岁旨意,我合图理琛合议了一下,定为凌迟!”
  雍正仰着脸半晌没吱声,回身盯着方苞问道:“先生,你看呢?”
  “臣以为都定得重了。”方苞拿定了主意,欠身答道:“诺敏一案,显而易见是山西通省官员勾连作弊,诺敏身为主官,欺蒙君上袒护属下是有的。现既然不追究下属官员,诺敏量刑似应稍稍从轻。既为山西官员,也为朝廷少存体面,臣以为赐自尽为宜。张廷璐一案,臣以为并未审明.朝廷为整饬吏治杀一儆百,从速处置,这个想法是好的。然而纳贿并非十恶大罪,与谋逆犯上究是有别,定为凌迟,给子孙开了这个例,真要有称兵造反的,又该如何加刑?所以至多定为腰斩也就够了。”
  方苞话不多,却有画龙点睛的功效。“少存体面”明指雍正刚刚表彰过诺敏“天下第一抚臣”,不能让皇帝太下不了台;张延璐一案更是背景重重,说这个“并未审明”也真是一矢中的。李卫心里雪亮,雍正心中也有数,见他开口便曲画明晰,不禁暗自服气。隆科多听着谋逆造反这些词,竟像是专为自己而设,不禁心头突突乱跳。马齐也约略知道两案“戏中有戏”,他迭经坎坷的人了,便不肯轻易开口。只孙嘉淦叩了个头,梗着脖子道:“万岁,方苞的书臣自幼读过的了,‘想见其人’定是个伟丈夫,今日一见大失所望!案子既然‘并未审明’,就该查个水落石出,然后分等次依律办理,怎么葫芦提就结案杀人?”方苞凝视着孙嘉淦,半晌方笑道:“后生小子,情、法、理有经有权,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天地之大,道藏之深,岂能用一把尺子来量?圣上取你的钱法,又贬你的官职,你为什么不寻思一下其中道理?”
  “诺敏和张廷璐都是朕素日亲近的大臣。”雍正见孙嘉淦瞪着金鱼眼还要反驳,生恐他问出更难回答的,便摆手制止了他,叹道:“先帝晚年常讲清水池塘不养鱼,要和光同尘。
  朕那时也不明其理,如今处身其间,才真的体味了。老实说,佛心无处不慈悲,日头底下,朕连别人的头影都避开不踩,怎么会轻易杀人?天下事到今日地步,不开杀戒不行了,杀戒开得过大,像这样的巨案,二三百人头落地,后世视朕为何主?孙嘉淦,天给你一颗人心,按这颗心好生思忖去!“雍正不动声色款款说完,又踱向田文镜,半晌方笑道:”老相识了!
  记得当年你进京应试,黑风黄水店邂逅相逢的往事么?“
  田文镜憋足了劲,想痛陈山西吏治,扳倒山西通省官员,出出胸中恶气,料想雍正心定垂询自己意见的,谁知雍正却说起当年在高家堰何李镇同住贼店的往事,不禁一怔。这件事当时雍正有话,“永不外泄。”因而田文镜和同住一店遇雍正的李绂多年来守口如瓶,连方苞张廷玉这样的人也都一字不晓,怎么忽拉巴儿提起这件事来?田文镜思量半晌不得要领,忙叩头道:“臣焉敢须臾忘怀?万岁爷龙潜藩邸即于臣有生死骨肉之深恩!若非托皇上洪福,二十年前臣已化为灰烬了!但臣谨记万岁当年钧谕,深藏于心,徐图答报,未敢在人前卖弄。”
  “君臣际遇难啊!”雍正也似乎无限感慨,“唯其难,所以不敢轻言际遇。朕当年并未料到有今日,也并不指望你和李绂报朕这个恩。君子爱人以德,朕用人行政出于公心,不指望这些小巧小智拢络人。但朕今日旧话重提,实实看你是个有良心的,晓得忘身报恩不计利害,只这一条,你照着做下去,你就受用不尽!”
  李绂是雍正亲自点名授了顺天府大主考的,田文镜雍正一登极就派赴年羹尧军中宣旨。这两个人,李绂是正牌子科甲出身,田文镜则是纳捐除授的杂佐官,两案中不动声色都成了名震朝野的人物,原来与雍正有这么深的背景!殿中人不禁面面相觑暗自吃惊。田文镜却叩头辞谢道:“臣身受两朝国恩,并不为黑风黄水店一事报效君上。在熙朝,臣唯知忠爱先帝,在当今,臣则唯知忠爱圣上。士大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唯此耿耿一心而已,忘身报恩一语,臣不敢当。”方苞听着,此人语中多少有点投人所好,历成练达却也无懈可击,不禁点头微笑,插言道:“公忠能三者兼备,难得这个田文镜!”
  “确乎如此!”雍正被这两个人连连搔着痒处,高兴得脸上放光:“不枉了朕一片苦心!想世上有多少事多少人,凭朕一人一心用格物致知功夫,终难体察完备,诺敏是朕亲信大臣,在山西在京城都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人物,你田文镜孤身入境,周遭皆敌,偏能从不能入手处入手,不能进步处进步,昭揭情弊大白天下,这番捏沙成团手段,称个‘能’字当之无愧!方先生概括得好,公、忠、能三字,可为任用天下官员的三字真诀!”马齐顺着雍正的话意笑道:“圣上这话极是!大凡一个人受了朝廷厚恩,多少有点天良,都能讲究体贴圣心,公与忠并不难得,难就难在既公且忠又能,三者兼备,天下百废待举,这样的能员越多越不嫌多!”雍正点头叹道:“是嘛!像李卫,多少事不请旨说做就做了,因为他是成全自己,真的想为朝廷百姓效力,朕为什么不肯成全他?成全了他也就成全了朕自己嘛!孙嘉淦,你知道么?朕为什么不立即提拔你,先挫辱你才升你的官?就为朕看你这人身带科甲习气,心里存了个‘名’字,一有这个,未免就不能全公全忠全能了!”
  孙嘉淦却不甚服气,一边叩头称是,又道:“盼万岁指示详明!”雍正盯了他足有移时,见他毫无怯色,“扑哧”一笑说道:“那日赶你出养心殿,你想在乾清门自尽,有的没的?”
  “……有的!”
  “儿子受父母责罚,于是便自杀,陷父母于不慈,算是尽人子之道?”
  “不是。”
  “臣子受君上窘辱,于是便轻生,陷君上于不仁,算是尽臣子之道么?”
  “不是。”
  “当此之时,一心要做尸谏忠臣,名标千古,竹帛荣身——那么,养心殿里坐着的朕呢?天下后世将观朕何等面目?”
  话说到这份上,真有醍醐灌顶之效,孙嘉淦红着脸咽了一口唾沫,深深伏下头去,说道:“臣已知过了!”雍正得意大笑道:“不要这样!朕自己就是个孤臣出身的,不喜欢脓包势,但也不要匹夫之勇之辈!朕为帝,现就要公忠能!”
  “是!”众人一齐伏身叩头,“臣等凛遵圣命!”
  雍正还要说下去,却听殿角大自鸣钟沙沙一阵响,接连撞了十二下,已是午正时牌,猛地想起还要进去给太后请安,选的秀女也要过过目,因余兴未尽地笑道:“今个儿就这样吧。
  方先生且不要回去,他们把恩科贡士的墨卷已经誊清送进来了,你把一二甲的卷子选出三十份,朕回头再看。贵州巡抚出缺,吏部送了票拟,朕意杨名时就好,其余的人等吏部议过再叙。杨名时,你觉得这差使如何?“
  杨名时今日心事很重,一直没有说话,早几天,吏部同年已经悄悄告诉了遴选自己为黔抚的信息。贵州有名的穷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苗瑶杂居,土司割据,称霸一方,历来朝廷头疼,号称“第一难治”,自己这么年轻,上头又压着云贵总督蔡毬,蔡毬又最爱干预地方民政,这个官十分难做。
  他一直转着心思该怎么委婉辞掉这差使,不想雍正先说了出来,忙叩头道:“臣不愿往!”
  “唔?”雍正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要走的,又站定了,已是沉下了脸:“朕没听清,你再奏一遍!”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射向杨名时,方苞也是大吃一惊,脸色苍白,一时寻不出话来调停这件事,但听杨名时略一顿,便重复说道:“臣不愿往!”
  “咹!?为什么?”
  “贵州巡抚一职非臣所能!”杨名时连连顿首,“臣宁可仍回湖广任藩台,不愿升迁!”
  雍正脸颊上肌肉抽搐一下,他倒不急于走了,要一杯热茶抄在手中,呷一口,狞笑道:“湖广也未必就是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朕委你杭州布政使,你去么?”杨名时抬起头来盯着雍正说道:“万岁误解了臣的意思。自康熙五十九年到如今,不到四年,巡抚已换了七任,除了一个丁忧的,难道人人皆不称职?上头坐了一个蔡上将,是国家柱石,臣招惹不起,去年参革回京,毫无建树,恐违了圣上委臣去黔抚绥地方的初衷。国家封疆大吏如此频繁更换,亦形同儿戏。万岁疑臣挑肥捡瘦,臣宁可往乌里雅苏台军前效力,誓不皱眉!”
  杨名时毫不示弱,侃侃而言掷地有声,又句句都是实言,所有的人无不动容,方苞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蔡毬这个人刚愎自用不能容人,确是他的短处。”雍正怔了良久,心里已是雪亮,“但他能带兵,那个地方没有他这样的老将镇着,也是要出事的——你既这么说,先去吧,不是连续了七任巡抚么?你这个第八任,朕与你约定,七年之内,朕不调你的巡抚,如何?”杨名时略一思忖,叩头道:“臣勉力为之,但臣还要请旨!”雍正一笑,说道:“哦?你还要怎样?”
  杨名时从容说道:“臣为巡抚,自不干预蔡毬军务,请万岁下旨蔡毬,不得动辄以苗瑶民变为由出兵征剿。臣与蔡毬,井水不犯河水,这个巡抚就好当了。”
  “派你个差使,你就和朕打这么大个擂台!”雍正大笑,把茶杯放在案上,踱至杨名时面前,一句一顿说:“好!冲你这份勇气,朕答应你。但朕也与你有约,自明年春起,朝廷不再拨你贵州一两银饷,一斤粮食,贵州钱粮自足自筹,如何?
  你敢应么?“
  “臣有何不敢?”杨名时亢声答道。
  雍正皇帝命诸人跪安,径乘明黄亮轿至慈宁宫而来。他的心头仍旧不轻松,年羹尧出兵青海,至今一仗未打,仅是行军,已经耗银四百万两,全靠着清查亏空去填这无底洞。主持清查的允禩,面儿上轰轰烈烈,却并不出实力。允祥上月下了札子,令已被革取查封的官员所在省份速将亏欠库银解往北京入库,但接密奏折子,原湖广布政使张圣弼、粮储道许大完、湖安按察使张世安、广西按察使李继谟、直隶巡道宋师曾、江苏巡抚吴存礼、布政使李世仁、江安粮道李玉堂……一大批官员亏欠银总计四百五十余万两,竟然经允禩大笔一挥,由雍正元年秋赋火耗中冲销!
  纳罕的是,允禩居丧期间小心得怕树叶砸头,明知自己断不能容此事,何以忽然这样大胆?更奇的是,南赣总兵黄起宪、四川按察使刘世奇、鸿胪寺少卿葛继孔都是已经抄过家的,精穷的闲置官,居然有钱纳还国库十七万两欠银,由吏部循例题本起复原官——这都是出了名的八爷党,远在万里之外的年羹尧,军事傍午羽书四出,匆忙中还写密折保奏这三个人!雍正闭目坐在亮轿上,竭力想把这些乱如牛毛的政事联想到一处,仍旧是百思不得其解,正沉吟间,听见前面一阵吵嚷,夹着内务府官员的喝斥声,拖拉推打声,乱成一片,一个女子尖亮着嗓子大叫:“皇上?皇上怎么着?你们不要这么拉拉扯扯的——我就是要见皇上,有问着他的话!”
  雍正心中一动:竟有这么泼辣放肆的女人!见我什么事?倾轿下来,见已到慈宁宫门口,便问:“这是太后老佛爷宴息之地,谁在大呼小叫?”这里跪着的二百多秀女见御驾到了,个个惊得脸色苍白,齐刷刷伏地磕头。内务府的几十个衙役退至两旁,只堂官急得一头热汗,断喝一声?“这个贱蹄子死不识抬举!万岁爷来了还站得栓驴橛子似的!把她按着跪下!”
  几个衙役忙答应一声扑了过去。雍正把手一摆,说道:“叫她过来,不要这个样子嘛!”众人只好喏喏连声退下。雍正看那女子时,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穿一身玫瑰紫宫装旗袍、梅花绣边葱绿撒花裤,脚下蹬了一双“花盆底”,星眸柳眉,圆胖脸满面怒气,却还带着几分稚气娇憨,这姑娘方才与几个太监衙役撕打过一阵,已是鬓乱钗横,上衣钮子也扯掉了一个,一只手掩了领口,直盯着雍正,却不肯跪下。雍正抬了一下下颏皱眉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回万岁的话,是正蓝旗牛录福阿广家的。”内务府堂官钱经急闪出来禀道,“已经派人叫他父亲去了——都是奴才办事不谨,求万岁……”
  “不说这些,你退下。”雍正远远见允祥过来,略一点头,问那女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福阿广。明秀!”
  “唔,明秀。家里几口人?你排行第几?”
  “五口。爷爷、奶奶、父亲、娘还有我。”
  “父亲有差使么?”
  “没有。”
  雍正沉思了一下,又问:“你在禁苑喧哗,又提及朕,你见朕什么事?这样放肆,是什么规矩?”明秀掠了一下鬓发,毫无怯色地看一眼雍正,说道:“我想问问万岁爷,您知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见雍正不解地望着自己,明秀指着那群秀女道:“我们家虽穷,哪个不是父母生养的?如今是新朝,万岁您左一道圣旨‘刷新吏治’,右一道诏谕‘与民休息’,我们都信您的,可您登极才几个月就忙着选秀女,充后宫!山东闹灾荒,山西亏钱粮,西大通还在用兵,我想请问,您干嘛这个时候忙着招女人选美人?”雍正紧咬着牙,下死眼盯了明秀一眼,突然间,脸色变得有些阴郁,不紧不慢说道:“内廷这多宫眷,总要有人照料!”不料话音刚落,明秀立刻顶了回来,“朝廷制度也是朝廷定的,方才我就见了几个宫女,头发都白了!选进来的宫女,有几个有福份做后做妃?你只图后宫眷属有人照料,我的爷爷、奶奶、娘老子交给谁去?”
  “放肆!”
  允祥突然断喝一声。他是管着内务府的,刚刚送走了允禩一干人带着各自选的秀女离去,这边就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不由又惊又怒,厉声斥道:“没调教的野丫头!没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在对谁说话?”
  “你不是十三爷么?”明秀瞟了一眼允祥,啐道,“人都说你是英雄,我看未必!没见识没度量,顺着皇上巴结头儿,太没意思!”
  允祥从没受过人这般奚落,腾地脸红到耳根,想说什么,嚅动了一下嘴唇没说出来。雍正偏过头问钱经:“他父亲来了没有?”福阿广早已被带进来,他已被女儿吓得呆若木鸡,浑身木了半边,原站在旁边傻子一样呆看,乍听雍正问自己,犹如五雷轰顶,脸色灰白连滚带爬地出来,捣蒜般磕头,语不成声地道:“奴奴奴…
  …奴才福阿广……“
  “你这么块料,竟养出这么个女儿!”雍正又看一眼明秀,眼中满是赞赏神气,“好!有骨气、有身份、有见识!朕就喜爱这样儿的!可惜朕大臣里没几个这样的,称得上女中巾帼!”
  谁也没料到雍正会说出这番话来,都惊讶得张大了口,连那群秀女也把目光都扫向雍正。明秀也吃了一惊,呆呆看着雍正,目光已变得柔和。福阿广低声道:“还不赶紧跪下谢恩?”
  明秀这才跪了下来。雍正低头喟叹一声,说道:“允祥,方才各位王爷带走了多少秀女?”允祥躬身答应道:“亲王各带十六名,郡王十名,贝勒贝子各八名,是臣拨发的,没叫他们亲选。”雍正点头道:“这是朕有失检点处。宫女久幽禁中有伤天地太和之气,明秀责的是。叫邢年传旨各王府,还有这里的,全数放回各家。今年不选了。”邢年忙答道:“是!”
  “内务府查一查,”雍正又柔声说道,“在宫中服侍十年以上的,年过二十五岁的,一概放出宫去。除太后之外,各宫分等缩减使唤宫女!”
  “万岁!”
  几百名秀女泪流满面,齐叩下头去,已是一片呜咽声。
  “明秀,跟你父亲回去吧。”雍正似乎也被自己的善行感动,声音变得有点喑哑,“你这一谏,功德无量!朕不是好色之人,虽然你有些错怪了朕,举其大而不究其细,朕不计较你。回去好好孝敬老人,待你破瓜年纪,朕亲为你择一佳婿!”
  雍正说完,回身向允祥微微一笑道:“大英雄今儿栽了筋头啊!走,随朕去给太后请安!” 
  
    
第十七回 众门生设酒送房师 失意人得趣羁旅店
 
  因科场舞弊案发,皇榜展期拖延到四月二十七日,内廷才传出旨意,“明日在天安门张榜”。本来科举选士为朝廷头等大事,不但天下读书人切心关注,就是京都小民,山野樵夫,哪个不盼着瞻仰状元、榜眼和探花的“三元风采”?偏生是接着又有旨,“内阁大学士张廷璐为雍朝恩科顺天主考,不思君恩国法,通同墨吏收受贿赂,败坏国家抡才大典,即处腰斩,示警天下,即于张榜之日处刑,着京师各衙门主官率各有司僚属观刑”!这一声“钦此”,犹如万斤巨石投入湖中,波涛涟漪惊心动魂,当晚京师便满城风雨。顺天府新任主考李绂选过贡生,又至中和殿参与廷试下来,便接到吏部传谕,湖广巡抚丁忧出缺,谋夺情不许,即行开革,着李绂署湖广巡抚印。李绂接旨,按捺着兴奋的心情,与新任贵州巡抚扬名时同进养心殿观见雍正。雍正似乎心中有事,这次接见没有多的话,只叫“到任勤写折子奏朕,不要怕麻烦,不要怕琐碎,不要怕得罪人”,吩咐了几句便叫下来。出西华门,又有几位同年扯住要他请客,直闹到天黑才回府中。
  李绂书香门第,父辈上已破落下来,家境并不阔绰,本自清高得人不能近,礼部员外郎这类清职一年也只一百四十两俸银,在薪桂米珠的北京城过得甚是拮据,一套二进四合院座落在烂面胡同西北,斑驳陆离,已是百年老屋,平素来客极少,又地处偏僻,看去极不起眼。但今晚这里却热闹非凡。李绂坐的是四人抬官轿,因天热,去了帷子,远远便见自己宅中灯烛煌煌人影幢幢,心下不免诧异,一下轿便问迎上来的长随李森:“这是怎么了?都来了些什么人?”
  “中丞爷回来了!”李森见李绂回来,满面堆下笑来,亮着嗓子报了一声李绂的巡抚官号给院里人听,自己来打千儿道:“里头都是老爷新取的门生,今儿见邸报,老爷荣升中丞,哪个不要来贺?来了几拨子,奴才都打发去了,这几个卷子是老爷亲自选的,说什么也要等着老爷回来……”他话未说完,一干子贡生已齐拥出来,足有十多个,都戴着三枝九叶镂花金座顶子,一色的贡生服色,见了李绂不由分说纳头便拜,请安的,问好的,道喜的,“中丞”、“抚军”、“部院”、“抚宪”,一片声聒噪。
  李绂心里暗笑,口中却道:“这是怎么说!榜还没有下,你们就来拜座师,再说我只是代署巡抚,也不敢僭越受礼,快起来,进屋说话!”于是众人一齐起身,毕恭毕敬跟在李绂身后进了后院北屋中堂。众人看时,屋顶连承尘都没有,草檐苇苫已经破朽,中间一张八仙桌,几张条凳一张椅子,靠墙角放了一架书,书多架破,力不胜重地支撑着,似乎一碰就要倒下。桌上放着瓦砚笔墨并一套茶具,只一令宋纸质色地道,几锭徽墨齐整摆在卷案上,是这房中最贵重的物件,上头却盖着黄绫袱子,一望可知是皇帝所赐。众人见李绂如此寒素,都不禁肃然起敬,告了座,竟一时寻不出话来。李绂就着灯影看时,果都是自己亲选的贡生。除了尹继善、王文韶、曹文治几个部院大臣子弟,多一半都不认识,因一边让茶,笑道:“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刘墨林的,玄字号那位叫林浩然的不是,我共选了十二名,他两个没来?”坐右边的曹文治见李绂看自己,忙笑道:“林浩然老家来了人,方才说了,改日再来拜见老师。刘墨林嘛……今儿说正阳门关帝庙来了个博奕国手叫梦觉和尚,在那里和京师名手双弈。刘墨林是个棋迷,观战去了。”李绂一笑道:“我幼年也爱下几手围棋,终究也没成器。王爷里头十三爷一手好棋。不过博弈一是要有闲,二是要有钱。二者哪能兼得?我又忙又穷,这些事是再不敢想的了。”
  “老师果真清寒。”尹继善世家子弟出身,潇洒大方,摇着一把素纸扇子不疾不徐说道:“其实京官取一点冰炭敬,同乡印结费,都是常事。朝廷待士有养廉之道,像老师崖岸如此高峻的,也就为数不多。”曹文治是个爱说笑的,在家当少爷时常见李绂到府会见父亲,二人并无形迹,如今是师生,也只好立起规矩来。因接着尹继善的话笑道:“不过今日既为师生,何妨改弦更张?我倒给老师带了一份礼呢!”
  话未没完,便听院里一个人接口道:“老师这府第好难寻!
  进这烂面胡同犹如进了武侯八阵图,入具茨之山七圣皆迷,今儿难为煞了我也!“众人便知是刘墨林到了,曹文治笑道:”琉璃蛋儿来了!今儿到哪里混饭吃去了,哪里寻你不见!约好了来拜老师的嘛——你来迟了,好酒好菜已经吃光,筵宴都撤了,你也有赶背集的时辰!“李绂平素不苟言笑,但今晚实在欢喜,见门生们都来见,更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含笑坐着受了刘墨林的礼,说道:”坐着吧,别信曹世兄的话。我是个穷京官,一世也没想过发财,清茶一杯招呼门生不亦乐乎?“
  “今儿学生倒发了一笔小财,我请客!”刘墨林说道。他热得满头是汗,从肩上卸下一个小包,轻轻放桌上,里头微微有金属撞击声,众人便知是黄金之物,不禁诧异:这个穷措大哪里一下子弄这许多钱?李绂沉了脸,正要发话,刘墨林笑嘻嘻道:“老师别生气,您脸拉这么长,怪怕人的——这钱共是二百两银子。那个秃驴手面大,一注一百两。我看这钱看得心痒痒,又想取不伤廉,对付着赢了他两局。拿十两给同年们办一桌!”说着,掏出十两银子,叫过尹继善的小厮,说道:“去弄点酒菜来!”
  众人于是起哄道:“你平日白吃了我们多少,只勒啃着拿十两?不行不行,今儿老师好日子,你少说也得出五十两!”
  曹文治便忙着过来解那银包儿,刘墨林捂了包,笑道:“留下的我还有用。一百六十两送老师盘缠上任,留下我的饭钱,再买半部《论语》,还要买一部诗韵送小尹——这次只能出十两,等我寻见那秃驴再胜两局,我大请客!”王文韶笑道:“《论语》从没听说拆开卖的,你买半部做什么?”
  “没读过《宋书》?”刘墨林狡黠地眨眼笑道,“赵普谓太祖‘臣以半部《论语》助陛下平天下,以半部辅陛下治天下’。我学生生不逢时,没赶上世祖圣祖平天下之时,只好买半部细细儿读了,好使雍正爷治天下啊!”众人不禁又哄堂大笑,本来那种矜持中带着平淡的气氛给这个活宝搅得一干二净。尹继善用扇柄指着刘墨林又问:“你买诗韵送我做什么?难道没这书我就做不出诗来?”
  “文韶兄前儿跟我说,尹兄一旦榜发就成亲,有这事么?”
  “有的。”
  “送你诗韵一部,洞房中用。”
  众人虽知他是调侃,却也莫名其妙。王文韶尽自是京华才子,一时也寻思不来,问道:“洞房用诗韵,莫非要他们夫妻对诗?”
  “不——是!”
  “莫非考较新娘子才品?”
  “哪里——不是!”
  尹继善皱眉沉吟,说道:“不知新娘是哪家名门闺秀,是不是要他们学苏小妹三难新郎?”
  “噢——”刘墨林啜一口茶,仿佛惊然而悟却又摇头翘足,说道:“不——是!”因见众人都猜不出,刘墨林喷地一笑,说道:“诗韵里头有什么?无非四声罢了,我就不信,尹兄洞房花烛之夜,不要‘平上去入’?”
  一句话说得大家哗然大笑。尹继善红了脸,一只手指着刘墨林只说“坏……坏……”曹文治捧了肚子两脚打跌,王文韶素来端庄,扶着椅背咳嗽不止,几个贡生都在凳子上坐不住,弯腰躬背捶胸顿足大笑不止。饶是李绂要端庄师身份,到底掌不住一口茶喷得满衣襟都是。半晌才止住了,李绂方笑道:“罢了罢了,你们都是儒生,饮食言笑要有节。今晚已经很尽兴了,我也不要你的盘缠。你就拿二十两银子,借我这地方儿索性一乐,明儿还有正经事呢!”尹继善的小厮取了银子飞也似地走了。
  “其实大家等殿试榜等得心里发闷,也该乐一乐了,今儿高兴一场,明儿我就名落孙山,也甘愿了的”刘墨林正容说道,“方才大家说十两银子少。其实我吃过十个铜子儿一席筵,还含着一首唐诗。文韶兄,你不是看中了我的鼻烟壶了么?你要能猜出怎么个吃法,我送你了?”王文韶怔着想了半日,到底也没想出来。见王文韶摇头,刘墨林笑道:“这么吃——一文钱豆腐渣,一文钱韭菜,下余八文买两个鸡子儿。几片韭叶配两个煮蛋黄,这叫‘两个黄鹏鸣翠柳’,蛋白儿另捞出,一溜平摊,叫‘一行白鹭上青天。’豆腐渣堆在韭菜叶摆的方框里,叫‘窗含西岭千秋雪’……”王文韶问道:“那‘门泊东吴万里船’呢?”刘墨林笑道:“还有两个鸡蛋壳,弄一碗水漂起来,这就叫‘门泊东吴万里船’了!”
  众人又复大笑,一时酒菜来了,就堂中布了两桌,都是一色的中八珍席面,鱼翅、银耳、广肚、果子狸、哈什蚂、鱼唇、裙边、驼峰,收拾得精致齐楚。王文韶惊讶道:“尹兄家政好能耐,仓猝间竟办来如此丰盛酒筵!就是会春楼,办一桌中八珍也得半日功夫吧?”李绂见这群门生或温文尔雅,或徇徇儒风,有的楷悌端庄,有的诙谐多智,心下暗自也觉欢喜。不禁掂掇,怪不得一般冷曹官削尖了脑袋争着出学差,就这群人里头将来出将入相,有谁料得定呢?一头坐了,爽朗一笑道:“我本来最厌应酬的,今儿倒被这个刘墨林提起了兴头,来来,都坐下!”
  当下众人揖让安座,轮流把盏劝酒,继而划拳拇战吆五喝六,直到四更天方各自散去。
  刘墨林回到西下洼子客栈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哎哟”一声翻身起来,就着案上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弹弹衣角正待出门,却见店老板端着点心进来。细瞧时,一盘子糕,一盘子粽,还有一盘子蒸元鱼。刘墨林不禁诧异,问道:“这做什么?”
  “这是规矩。”老板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今儿廷试放榜,给爷图个吉利。
  ‘高中鳌头’!是小的一点心意,孝敬您呐!“
  刘墨林一眼瞧见昨晚自己带的银包儿,心下顿时明白,因笑道:“你这老王八,不是说我‘一世也选不出的野贡生’么?几时变过性的?你肚子里那点牛黄狗宝掏尽了也就那么一堆——八成是看我包里又有银子赚了罢?”老板尴尬笑道:“小的娘胎里带来的狗眼,哪里识得金镶玉呢?您就要做状元的人,御街跨马娘娘簪花,出门就是八抬大轿!何必计较我们这些撅屁股朝天有眼无珠的人呢?”
  几句话说得刘墨林高兴起来,就扠子挑起粽子咬了一口,又吃一口甲鱼肉,笑道:“好!赏你十两银子,连你饭钱共三十两,够了吧?”说着解开银包,把十五封白花花的银子都放在桌上,取出三封撂给了老板。老板接过看时,一色的台州①九八纹银饼,一根到心的银筋,蜂窝炉茬还带着银霜,顿时笑得鼻子眼都挤到一处,抱着银子一个千儿打下去,说道:“您老必定公侯万代!”刘墨林见他要走,笑道:“别忙。我还央你一件事——嘉兴楼的苏舜卿,你听说过没?”
  “看爷问的!京师行院头号雏儿嘛,说唱念做四手绝活!
  那手琵琶弹起,爆豆价的;那手筝,弹起叮咚的;那手箫吹①即含银98%。
  得呜呜的,不伤心也落泪……“老板手舞足蹈,说得唾沫四溅,忽地一顿,问道:”爷要见见?小的带你去!小的干妈的结拜姊妹,是苏大姐儿的梳头娘姨!“
  一句话说得刘墨林忍俊不禁扑哧一笑:“别跟我扯淡了!
  我跟这个苏大姐儿有夙分,想叫过来给我唱个曲儿!“老板原笑着听,至此脸上变了色,双手摇着道:”难难难!爷也别生这个妄想!方才小的一句假话也没,就因为熟,才知道底细。
  上回徐大公子出五十两银子叫堂会,大姐儿还不肯,后来还是我干姨好说歹说,得买徐乾学大学士个面子,再说,里头还夹着揆叙大人也看堂会,这么大的官势加了银子,苏大姐儿才满不情愿去了……“
  “别说了。”刘墨林转着眼珠儿沉吟道,“我出七十两银子。”说着,向桌边援笔濡墨写了几行字交给老板,又道:“你好歹生方设法给我请来。我还有谢银——把这诗交给她,真不愿来,也不怪你。我这会子看榜,三两个时辰就回来。你告诉她,我姓刘的定要会会她!”那老板几曾见过这种阔主儿?直着眼怔了半晌,喏喏连声一溜烟去了。
  刘墨林雇了一乘二人抬赶到天安门时,已过巳牌时分,黄榜早已张过。乱哄哄几百贡生,有的眉开眼笑,有的庄重矜持,有的故作沉思,有的一脸阴沉从金水东桥过来,夹着一群一伙看热闹的闲人,有说有笑地议论着什么。刘墨林紧张得心嘣嘣直往腔子里跳,别人说什么一句也没听见,只逆着人流挤着过了金水桥。果见东仪门侧长长一道明黄榜文,密密麻麻缀着廷试中式人名单,自分了一甲、二甲、三甲三档,前头还有公布榜文诏告,朱砂笔写就八分正楷,阳光下显得异常鲜亮。
  刘墨林喘着气挤到榜前,从后往前看,挑着姓刘的,再看名字,却是没有。他舒了一口气,看二甲名单,统共四十三名,姓刘的也有四五位,偏下头却不是“墨林”
  二字!急看一甲时,只有六名,尹继善的名字赫然在上,偏生仍旧没有他刘墨林!
  刘墨林心里轰然一声,蓦地一阵头晕目眩,冷汗立刻浸了出来,脸颊上,耳根后,脖子上涔涔溜下,刺痒痒的难受。他略定定神,又从头向后看,刘雨林、刘善钦、刘继祖、刘承漠……直到最后一名……确确切切,刘墨林榜上无名!
  “完了!”刘墨林脑海里电光石火般一闪,两腿软了一下,几乎坐倒在榜下,脸色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他迟钝地从人群中蹭出来,但觉天地变色,景物徜徉,一切都恍恍惚惚荡荡悠悠,一切都在飘浮游动,口中喃喃道:“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入国子监为祭酒门生,坐热板凳,吃冷胙肉,了此……残生?嘻……名利人之贼,安逸道之贼,聪明诗之贼,爽快文之贼……吾知之乎?吾知之矣!……”
  他踉踉跄跄回到西下洼子,看天时尚不过午牌,客栈中人都去西市看杀人去了,满庭荫树艳绿欲流,骄阳如炽榴花似火,只“吃杯茶”鸟儿在枝间跳着唧啾有声,刘墨林连饮了两碗冷茶,才使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踽踽走向案头,缓缓援笔濡墨,沉吟良久,一咬牙写道:君是人间情种,我乃情爱屠夫。殷殷且问君家,云岭曹溪何处?人死为鬼,鬼死为,不知死复为何物?柱刀立待,上苍告吾!胆不摇,气难沮,锷已残,心未足。从生已斩至死,自死再杀至无!——以我之功德,胜造几级浮屠?以我之罪愆,炼狱几层发付?写罢拿起来吟诵一遍,自觉心无挂碍,铺床找枕正要睡觉,却见老板笑吟吟赶回来,因问道:“见着苏舜卿了?”
  “这一趟子不近,小人的腿都溜直了!”老板却不留心刘墨林神色,揉着腿吸着嘴笑道,“苏大姐儿那头倒没费甚么唇舌,有我干姨帮着,几句话的事儿。就是徐大公子那头,近日缠着苏大姐儿缠得忒紧,说是要禀了徐相爷,要给姐儿赎身做三房姨太太。徐府里专门派人坐门看守,不许姐儿接客上堂会……”刘墨林不耐烦地问道:“是徐乾学的儿子?他叫什么名字?徐乾学熙朝奸相,举朝皆知,罢官几十年了,还是这么势炎熏天?”老板笑道:“徐大公子叫徐骏。您老明鉴,虎死不倒架,百足虫儿死不僵!徐相置闲在京,虽说没了官位,人情照旧大着呢!上年徐相七十大寿,张相爷、马相爷都去送礼,九王爷亲自与筵。就是方苞方先生,先帝爷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儿,还写了字儿差人送去添寿——那势派,那排场……嗐,花的那银子——”他瞪大了眼,仿佛眼前矗着一座银山:“海着啦!”刘墨林见他满口柴胡,说得前言不照后语,想笑,猛可地想起自己榜上无名,心头又是一抽。
  半晌才道,“照这么说来,苏舜卿是来不了了?”“干姨叫我回来等着,”老板眼盯着银包儿,撮着牙花子道,“就徐府那两个奴才,打发开了苏姐儿才得出来。叫我回爷一声,申牌要还不来,爷就省下银子自己使吧!话是这么说,我瞧苏姐儿的意思,竟是要来的呢!”刘墨林无所谓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小银,掂了掂约莫一两半的样子丢了过去,说道:“难为你跑这一遭,这个拿去。她来了还有赏银,她不来我也不叫你跑冤枉腿!”那老板接了银子,千恩万谢去了。刘墨林无情无绪,张了张外头日影,离申时还有个把时辰,便和衣倒在竹榻上,摇着扇子,不一时便鼾鼾睡去。
  正睡得沉,刘墨林忽地觉得鼻中一阵刺痒,“啊——嚏!”
  一个喷嚏猛醒过来,睁开惺忪的眼瞧时,西照日头已经斜下,从窗间照进来,满室辉光灿烂眩目。日影里一个女子亭亭玉立,上身葱黄比甲,左襟绣着一枝红梅,下身一溜月白百褶长裙掩到脚面,瓜子脸、笼烟眉、水杏一样的眼中波光流闪,手里拿着一根丝绦正冲着刘墨林微笑。刘墨林眼睛一亮,正是京师头号歌伎、王孙公子趋之若鹜的苏舜卿!刘墨林一拍床,大笑起身道:“记得西山一晤否?像你这样的雅人,竟肯屈尊我这蜗居,毕竟钱能通神!”说罢踱了两步,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因见老板过来侍候,便道:“去办桌席面来——苏大姐儿你大约不知我刘墨林,如今说起是‘盖压天下才子’的钱塘刘,早年才识之无,就分不清‘母’与‘毋’,人哪,都是一步一步过来的,是么?”
  “那是当然,”苏舜卿眨了眨眼,她见过的人太多了,已经记不得西山那次邂逅。一边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毫不起眼的“钱塘刘”,微笑道,“你的诗写得是不坏,我就冲这个来看看你。你够得上探花才情——不过你的话我还不甚明白。”
  刘墨林嘻笑道:“这有甚的不明白?我说女人天生占尽便宜。《礼记》开篇就讲‘临财母狗(毋苟)得,临难母狗免’嘛!”苏舜卿这才明白他兜着圈子诮骂自己,一啐笑道:“凭你给几两阿堵物我用哪只眼瞧你呢?南来的客人常说起卖字为生的‘钱塘刘’,果然名不虚传!方才说你探花委实小瞧了你,你有公侯之才!我是‘母狗’,君为‘公猴’不亦乐乎?”
  刘墨林不禁哈哈大笑,笑到中间却又嘎然而止,叹息一声:“唉……可惜文章憎命,公侯无份。我今破产邀君一见,可为我歌一曲,也算得人生极乐之境——过此一宿,明日买舟南下,仍往钱塘江畔卖字去也!”
  “君何至于此?”苏舜卿妩然一笑,蹲了个万福,款款移步至案前,随手翻了翻堆着的文稿,说道:“我是孤身一人到这里,连件乐器也没带就这么干唱?”刘墨林向墙上摘下一个锦囊,小心地抽出一架琴来。苏舜卿笑道:“哪里寻这么一段劈柴,你就拿来做琴!别说钟子期,就是我这‘母狗’也笑掉牙了——”话音未落,便见刘墨林右手漫抹,右手轻轻一挑,“铮”地一声如激泉流瀑,满室俱是绕梁余音。苏舜卿顿时敛了笑容,凝神听时,琴音愈加激越,却声声浑沉浊哑,似有洞箫从中相和,原是刘墨林在弹奏《平沙落雁》。只见时而如疾沙流风,时而似雁翔漠空,她一生不知听过多少次这一古曲,自己也算此中好手,却不料这个潦倒贡生竟有此手段,她顿时怔了。移时曲终,良久,刘墨林才轻轻收回手来,笑问:“听得过去吧?”
  苏舜卿上前,轻轻用手抚了一下那琴,讷讷说道:“荆山之玉,灵蛇之珠,是上好物件未必有好皮相——这是什么木头?”
  “雷击木。”
  刘墨林淡淡说来,苏舜卿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刘墨林道:“既然尚可入耳,我为你奏《长河落日》,你就唱我赠你的长短句儿。”苏舜卿原不过是出于好奇心,来访这个肯出七十两银子见自己一面的穷贡生,至此,她已完全被他的才华和魅力折服倾倒。她听着他奏琴,望着那张狡黠中带着漠然的面孔,不知怎的心一动,竟自面红耳热,急敛心神,随琴音唱道:竹树苍郁我婆娑,为觅陈迹君婀娜。
  故知回眸来相问,摇首嗟吁今生错。
  曾言幽径映碧落,关山处,星云漠!
  苏舜卿歌音甫落,刘墨林抬起头抚琴一笑,说道:“你这唱的是我么?只见过一面,算不得‘故知’吧!或许你另有所爱,在这里借题发挥,恐怕我消受不了。”
  “逢场作戏嘛,”苏舜卿握着手帕子,瞥一眼刘墨林,“青楼伎俩惹你见笑了。这个你不爱听,你叫我唱什么呢?”刘墨杯直盯盯看着苏舜卿,半晌,嘴角泛上一丝苦笑,说道:“人都说我洒脱,其实要看什么时候,对什么人。比方这会子,独你独我斯情斯景魂不守舍,还怎么洒脱?”苏舜卿怔了一下,突然格格一笑,啐道:“你这样儿的哪个男人不会?别跟我做这象生儿!既然魂不守舍,我来给你招魂!”
  刘墨林莞尔一笑,说道:“看你这样子,扬起手帕子要喊魂么?可惜了你这资质,竟而不能免俗——我有《自招魂吟》你可愿听?”说罢,也不看苏舜卿,低头抚弦轻轻勾挑着,曼声吟道:琼冰高宇非子之所居耶?尔何降诸于斯世?雪肌玉骨非子之躯耶?尔何爱吾浊泥尘夫?霞蔚云蒸非子之容色耶?尔何令露申辛夷之妒闭?予以匆匆行世羁旅之客,蒙霰雾之濯面,游潦水之无际,攀幽谷之青藤,望星河而泪穷!无既寄予从无尚之皎性兮,何复惩之以九原之苦酿!挽辔驻车俯仰而哀兮,叹云端之渺茫。告造化布世之神祇兮,知吾生之永伤!
  已泪竭于汝南兮,对残照之西风陵岗……尔乃明珰宝璐,佩环摇坠姗姗而来,立汤水之阴,倚殷王之旧城,行白河之渚,回明月之眸,睹我迷惘之客身,舒皓玉之腕,嫣然笑而招之曰:魂兮归来,其无往兮。寒星孤心,待汝久些。河江且回,吾不汝厌。归来归来!魂兮归来!
  吟至此,刘墨林住琴凝视苏舜卿,眼中满是企盼和渴望.苏舜卿已是痴了,讷讷说道:“楚骚风调,招魂翻新……是先生手笔?我不信……”刘墨林不语,起身向桌前授笔濡墨略一思忖,在宣纸上述笔疾书,苏舜卿款步踱过来瞧时,却是方才《自招魂吟》续编:予以惭悟昂藏,旦归于高远,则告诉“不信”不许。
  由是泉涌桔涸之涧,江泛息壤,将之魂出九幽之域,己白之骨返六阳之躯!
  乃执旌旌之辉煌,与子乘轿龙回云之车,共游七重之天,食玉瑛之圃田,饮杜康之甘泉……刘墨林一边写,偏过头问道:“信不信?许不许?要不要接着写?”苏舜卿轻轻揭起那张纸,看着刘墨林一笔怀素狂草体,如龙蛇游舞鬼魅相斗,她的眼中熠熠放出光来,叹道:“也真难为了先生。不过,后头结句,既是骚体,还该有个‘乱’才齐楚了……”刘墨林无声一笑,挨近了她,问道:“你说的什么‘骚’?
  怎么个‘乱’法?说给我听。“
  苏舜卿低了头,掠了掠鬓,良久才道:“你们男人,坏死了……”
  刘墨林见她这样,早已半身酥倒,一把拽过纸丢了地下,紧紧抱着苏舜卿便做了个嘴儿,苏舜卿浑身立时软绵绵的,骨头散了架似的由刘墨林搓弄着。两个人滚翻在床上,苏舜卿口中梦呓般喃喃道:“不要……不要……我还是处子,不任风狂……”“那正好,我是童男,这才是珠联璧合呢?”刘墨林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地解着苏舜卿小衣,从温玉般的鸡头小乳慢慢搓弄着向下,用手轻抚着说道:“此处温柔乡真个销魂,宝盖峰尖豆蔻含葩妙不可言!舜卿……干么闭着眼?多美的眼啊……睁开吧,瞧着我……”他翻身压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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