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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人生有度方坦然。。。

 
 
 

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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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种声音,让人想起从前,总有一份记忆,徘徊在心的边缘,总有一种守侯,即使脚步渐行渐远。 流水涓涓,仿佛从不曾离去,在我们生命的故事中,细数着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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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 - 夕照空山 (07)  

2012-02-09 14:18:53|  分类: 【在线阅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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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报主恩巴特尔刺熊 全圣颜纪晓岚落马
 
  乾隆眼皮陡地一颤:小巴特尔又犯了罪,太出意外了。随着牛车越驶越近,他也看清了,确是巴特尔,穿的还是一身太监穿的蓝袍子,仰着脸看天,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乾隆沉吟片刻,己是稳住了神,微笑着侧身用蒙语问科尔沁王:
  “这是你的奴隶?”
  “这个不会错。是从喀左解来的,不清楚是哪个道的。”
  “每年那达幕会上都要这样祭旗?”
  “皇上,那是当然!”
  科尔沁王回乾隆的话似乎不十分经意,因为此刻场上进来各旗选出的一百匹骏马,驭手们披着红,一个个骄傲得像雄鸡似地挺着胸脯,兜马撒欢儿,无论男女老幼都在痴狂地欢呼,和本旗赛手呼应。科尔沁王看来也是马上豪杰,不时睨着那群马,竟不自禁兴奋地脱口而出:“——主子呀!你瞧那匹铁青驹子,我肯定它还不到两岁——”他突然意识到失态,忙起身惶恐地一躬:“皇上,我失态了……”
  “没什么,你是蒙古英雄嘛!”乾隆一笑,又问道,“这个犯人顶多不过十四五岁吧?”科尔沁王笑道:“我不晓得。大约是的吧。皇上想知道,叫我的管家来回话。”
  乾隆将身子向后靠了靠,似乎有点嫌阳光刺眼,垂下眼睑想了想,说道:“这场合三堂会审问案子太煞风景。这也是你的家务。不过朕有个不情之请:你买朕一个面子,好么?”科尔沁王身子又向下低伏一下,说道:“您是万物之主,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光明神圣!博格达汗,我永远都不会违拗您的意旨!”乾隆拍拍他肩头,温语说道:“请坐下,听朕说。皇后娘娘多年来一直疾病缠身,今年遇到良医,已经痊好。她有心愿救一个人,朕已经替她还了愿。朕也发愿要救一个人,所以今天不愿见到你美丽的草原上溅了人血。朕送你一块奇秀琥珀,换取他的性命,可成?”
  “这是博格达汗的仁慈,您的胸怀比这无边的草原还要宽广!”科尔沁王因离北京最近,历代朝见拜谒天子走得勤,汉人的把戏也就略知一二,因顺口灌一碗米汤给乾隆,笑道:“小王这就叫他们放人!”叫过自己的王府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家毕恭毕敬向乾隆一躬到地,怀里抱了一面大令箭,用一种标准的蒙古贵仆特有的尊重步伐径直走到会场当中,大声宣布:“奉至尊无上的乾隆大皇帝旨意,特赦犯罪奴隶巴特尔!”会场上立时万民欢腾,许多人就地起舞,有的把帽子、马鞭子扔得老高,高兴得跳着,旋转着,口中喃喃念诵圣主的英明。欢呼中一队歌女身着彩袍翩翩起舞,伴着鼓乐纵情歌唱:
  天上的云雀为什么歌唱?
  地上的鲜花为什么开放?
  雄鹰为什么高高地翱翔?
  秋风为什么吹拂起草浪?
  噢……都为了有我们的博格达汗,
  你是草原上光辉的太阳……
  乾隆两眼笑得眯缝起来,静静地听着这令人沉醉的赞歌。歌声中,巴特尔被人带到自己身边也没有留心。许久他才从如醉如迷中回过神,转顾间见巴特尔站在月台近边,因笑道:
  “又是一次。”
  “对,又是一次!”巴特尔道:“他们冤枉——”乾隆一摆手止住了他,说道:“现在不问案子,赦免了你,你就自由了,你可以走了。”巴特尔道:“我现在是您的奴隶,您就是我的主人,走到哪里我也跟着您了!”
  乾隆用黑漆漆的瞳仁盯视巴特尔良久,叹息一声:“那你的祖母呢?”
  “没有了,永远没有了。她吃了您送的东西,笑着去了天国……”巴特尔垂下了满是泪水的眼睛。乾隆的眼睛也有点发潮,对傅恒道:“暂时你来照料。他还小,不要拘他。”
  此刻场上已经开始套马,一声“开圈”,左近的马栏门一齐打开,一千多匹马驹子狂奔猛冲,但见或黑、或红、或黄、或白、或栗、或青,各色没笼头的马如云似波,像流动着的马河,咆哮而来,直冲到月台前的空场上,围观的人早已闪避开,给这群怒龙腾出宽阔的豁口来。赛马手此时便分散各自为战。看台上的王爷们一个个呼吸急促,两眼直盯着驭手和马群,双拳紧擦着看这惊险无比的场面。只见那些驭手一个个手持套竿套绳,像驾着木筏飘摇在急川上的船夫,矫捷地挥竿抛绳,寻找自己中意的马仔下手。科尔沁王满脸涨红,鼻翼翕动着,直勾勾看着骑铁青马的驭手,待到第二圈转过来,他竟忽地站起身来大声叫道:“托巴格!我要那匹纯黑的——给我套!”托巴格答应一声:“是,王爷——”转眼就飞骑出去二百多步,此时草场上千马回腾万蹄翻飞,草叶与黄尘齐舞,马嘶同人呼共鸣,一派威武猛烈阳刚雄壮的气势。乾隆举起千里眼专看那匹铁青马,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一会儿无声透息,忽然一笑,把望远镜递给科尔沁王,说道:“你的勇士不负厚望,已经套住了那匹黑马——你看看!”
  “谢恩谢恩!”科尔沁王连连说道,急不可待地举镜望去,调着旋钮,咧开嘴笑了:“皇上,铁青马上的骑士是我的头号英雄托巴格——真有他的,给我在皇上跟前争了面子!”说着,托巴格已用马杆子紧套着那匹黑马,歪趔着步子渐渐近来。托巴格似乎想在乾隆和王爷跟前逞能,几次试着想跃上黑马背,那黑马每次机警地闪转了身子。拖拖拽拽地来到月台前,托巴格一个翻飞上骑,但未能如愿,口中不知骂了句什么,又勒紧了马套子收在前胸,劈手抓住黑马鬃,“噌”地一跃而上。所有的王爷几乎同声喝彩道:
  “好!!!”
  但喝彩声未落,便听那畜生“咴儿”一声长嘶,却不似常马那样妁撅子考查骑手,而是急奔几步一个打顿,撅着屁股猛地一退,又向前一送——托巴格几乎像个弹丸,被它一送老高,在空中打个磨旋儿直落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仰面朝天。那黑马却打着响喷,停了下来得意地向乾隆咴儿一声,呼呼透着气儿看着托巴格爬起来。托巴格狂吼一声“唿”地又一翻身上去,紧防着它前头那一手。那马却聪明之极,绝不重复前头动作,只是横着身儿拼命左右晃动,然后一个后蹶又向前一纵,托巴格被它扭得发昏,一个不留神,身子已离开马背,在空中兜圈儿一个半转,被斜掼出去!托巴格万分危急间双腿在空中一剪,一只单臂夜叉探海般平绞一周,已是翻转了身,但死罪免了活罪难受,只听他闷哼一声,双手握着左脚踝骨蹲下了。但这蒙古汉子极其要强,“唿”地站起身来,扭着脚又要上马。
  “你是好汉,套住它已经很不容易了!”乾隆在月台上说道,“现在你已经受伤,不要再驯了。”又对科尔沁王道:“他听你的,告诉他,草原上的马多得很。不要为此懊丧。”科尔沁王笑着抚慰几句,几个王府护卫过来搀着他去了。乾隆叹道:“这马四蹄雪白,在中原是有名儿的。叫千里雪地炭。等闲人驯不了它。马通人性,这也是缘分!”
  科尔沁王听乾隆夸奖马,顿时会意,指着马道:“谁来为博格达汗驯服这匹烈马?”话音刚落,巴特尔挺身大叫:“我来!”说着一窜而出。众人不及闪眼,小巴特尔已手捉套杆,挠住马鬃飞身上马。
  连马也没料到他这么敏捷,它似乎怔了一下,立即狂怒地在原地扭圈子,又蹶屁股,又撂腿,一下子把巴特尔掀起老高,巴特尔还在空中,它在下面已经磨旋儿般转了起来。竟把巴特尔头朝下脚朝上直撂下来。这孩子身手也真快,双手托地一弹,又来了一个马蹲,那马眼见他又要上跃,要跑,却被小巴特尔死死勒住,它掉转屁股就是一阵的猛跳乱踢。巴特尔被这畜生拽得兜地儿转,几次踉跄趔趄才又绕到马项前,伸手一提鬃,又是燕子般轻捷上马。这次他也学乖了,一上去便勒紧套绳,竟来个双手合十抱定了马脖子。任凭马百般折腾,被他四肢连缠带夹,竟似一帖揭不去的膏药般“贴”在马背上。那马又挣扎一阵,长嘶一声放蹄就跑。从乾隆到王爷们和侍从们都知道小巴特尔难关已过,大家松了一口气,向后仰了一下身子。乾隆这才觉得两只手心里捏的都是汗。
  小巴特尔骑在光屁股马上,起初被他颠得东倒西歪,两腿股间硌得生疼。但那黑驹子似解人意,越跑越稳,巴特尔真有点“秋风”得意的样子,轻轻用套绳拂着马臀,但见草原上牛、羊、马群一掠而过,发黄的秋草中各色不知名的野花,不断头地往后退,此时马儿已知背上主人手段,叫东向东,挥西向西,似游龙在云。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返回月台,巴特尔翻身下骑。几千双眼睛凝眸注视着这情景,突然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喧闹欢腾声,巴特尔牵马向乾隆深躬到地,说道:“博格达汗,这匹马一天能跑一千里。它是您的了!”
  “你可叫博格达汗出了一身‘大汗’呢!”乾隆笑道:“你既精马术,就作朕的马僮好了!”见科尔沁王把玩那望远镜爱不释手,乾隆又道:“这个就赏你了!”喜得科尔沁王离席连连叩头谢恩。
  第二天上午,乾隆带着从人回到木兰御营,此时两万余名绿营大军已遵傅恒号令,各按岗位布成一百里方圆的围场,里边围困着无数从远处赶过来的虎豹熊豺狼鹿兔麋麝野猪……为防野兽突袭御营,傅恒真煞费了苦心,除了在御营正殿周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外,还调了古北口的火枪队,用五十枝火枪暂充近卫。料着乾隆一定满意的,谁知乾隆自进围场,愈走愈是不高兴,待到进入正殿。已是沉下了脸。傅恒和纪昀都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紧跟着进来,见乾隆只寻折子看,又不敢多口,只好垂手默侍。过了小半个时辰,乾隆才放下手中奏折,援笔蘸了朱砂要写,却停住了,问道:“傅恒,你说,我们到这里来作什么的?”
  “狩猎。”傅恒小心陪话,揣摩着乾隆的心思道:“外头绿营布置,昨晚给主子回过了,主子一路实地看,不知还有什么疏漏,奴才这会子赶紧——”“朕昨晚已经说过,布置得很好。”乾隆放下了笔,“不过你在这御营正殿外放这么大兵力,还有什么野兽敢来试刀?”
  原来为了这档子事。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傅恒笑道:“奴才随驾来之前,张、鄂两个军机大臣再三嘱咐,主子爱动不喜静,无论别的差使办好办砸,头一条是安全。这正殿周匝连宫墙都没设,不放一点兵力,若有猛兽闯进来,或者林子里的猴子们拥进来抢东西吃,一个防护不周,奴才们粉身碎骨是小事,一干大臣怎么向天下人交待?”乾隆道:“我们是来会猎,不是为了安全。要安全,你回北京去!”纪昀陪笑道:“臣这可要回驳万岁爷了。来为会猎不为安全,不安全不能会猎。主子明诏宣告天下,秋猎为了练兵,不是为了玩。既如此郑重其事,御营即是练兵中军御营,不要防敌人来袭?”
  “把那些兵全部撤走!”乾隆不耐烦地打断了纪昀的话,“这世上‘道理’太多了,道理不及情理值钱——御营周围一里地之内就由侍卫当值,可以留十枝火枪。猛兽来了,侍卫们是做什么的?”
  他明说不讲理了,傅恒无可奈何一笑,只好答应着施礼下去安排,又叫过索伦细细吩咐,见巴特尔站着发呆,傅恒说着半生不熟的蒙古话,命道:“也要派你差使了。跟紧你的——主人,寸步不要离他,牵两匹马。见势不妙,嗯……你就护着他逃。”他比画了一下手势。
  “逃……?”巴特尔听懂了意思,却又不明白“意思”里的意思,他瞪大眼睛,脸也愈来愈红,说道:“听索伦大叔说,你是个英雄,怎么会想出这个法子?我们蒙古人阿妈生下来就不教这个‘逃’字……”傅恒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一时譬讲不清,一招手叫过索伦,说道:“你是他‘大叔’,开导开导他怎么护驾。”急忙回到殿中,只听乾隆正在说话:“修史是为了什么?是为今日的殷鉴。有些书籍,该删的要删,该补正的要补正,该存的存,该毁的还要毁呢!朕就怕你犯了学究气,滥杂而入,那不叫史,也不叫书,是杂脍菜。古人修史修书都懂得为尊者讳,为亲者讳。凡入四库全书的,一定要小心厘剔,整出来的才是精品,才能警世俗、正人心。不然,各类书收上来,你按经、史、子集一分,再排个什么子丑寅卯的次序,便算编纂出来一部《四库全书》,这不行。胡乱找一个三家村先生就办了,还要你纪晓岚辛苦?”
  傅恒听他们又讲说修《四库全书》的事,虽不是自己的差使,却也关心,行礼退在一旁静听,纪昀道:“皇上说的臣谨记在心。说是董狐史笔如铁不更一字,其实历朝历代写史修书,也还是遵本朝教化人心为用,曲笔的历不胜数。”“这话很是。”乾隆捏弄着汉玉扇坠,说道:“已经有旨意收集图书了,我们回北京,你就要着手,所以你要心里明白,你自己昏昏然当一个总裁,怎么能叫下面人‘昭昭’然?还有一条,满族就是女真后代,也叫‘肃慎’,爱新觉罗,‘觉罗’二字译成汉意,就是个‘金’字。前代史书多有诽谤我朝祖宗的,这次修书要全部改过来。再向前追溯,凡有糟踏诬蔑本朝先胤的,有在族氏上加‘犭’字偏傍的,都要改过来。实在回避不了,可以删改。”
  “这个……”纪昀顿时犯了踌躇:历代史书“糟踏”夷狄乃是数千年陈俗,真可谓盈庭积屋、汗牛充栋,全部“改过来”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再说,这样信笔涂鸦纂改史籍,后世学者会如何看他这个《四库全书》的总裁?但乾隆尽自打着“警世俗、正人心”的旗号胡说八道,却根本不能和他顶牛儿。嗫嚅良久,纪昀憋出个缓兵之计,笑道:“皇上,这个活计是大得叫人咋舌的。臣一辈子也做不过来呢!”乾隆笑道:“愚公能移山,有志事竟成,朕就爱这个‘大’字。你不要犯愁,回京就筹办博学鸿儒科,召集一大批学术纯粹的鸿儒,由你总领,傅恒他们参与,当你的钱串子,朕自然要御制序文。大家编好这部千古第一书!”他说着显得意气风发,神采奕奕,脸上放着红光,纪昀只好暗自吞口水。傅恒却是兴奋踊跃,说道:“这真是件千古风光事,奴才也跟着捞点后世便宜!”
  乾隆笑着摘掉台冠,抚着梳得油光水滑的发辫站起身来,屈着指头道:“一个武功:拿下大小金川,还有青藏,开拓西域新疆!更要紧的是文治,开博鸿科,修四库书,释孔道祭孝陵,图书满天下,这一样是彪柄千古可上凌云阁的大事业。朕都要做下来。将来在地下面见圣祖、世宗,庶几可以无愧!”他晃着步子,腰间掐金卧龙袋上的流苏一摆一摆的,只顾自说:“朕在帝王之中还是有学术的一个吧?小时听高士奇讲过朱元璋,这个叫花子皇帝听老师念‘攻乎异端,其害也已’,听不懂就瞪着眼胡说。说这是‘将异端邪说消灭了,它就无害于世了’①弄得老师还要捏着鼻子颂他‘圣学渊博,独见其奥’。你们说,朕可曾以势压人,乱论经史?”
  “没有。”
  傅恒和纪昀一齐躬身答道。一个是真的心悦诚服;一个却是含了一口苦水。乾隆长篇大论,谬说修订经史,讲得高兴,突然外头一阵嘈杂吵叫,索伦扯着嗓门儿叫:
  “那边守门的干什么吃的?那轿里是刘大人!——喀巴儿,带几个人上!”
  “好嘞!这么大个家伙!”
  几个人都发愣,便见王礼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进来,脸吓得雪白,浑身筛糠向乾隆比画:“我的爷!这么高,这么大——足有三百斤重——跟人似的会走路……”乾隆急问:“是什么?!”王礼这才醒过神道:“——是熊瞎子闯到酒窖里了……”
  几个人一齐刷地站起身来,傅恒见乾隆向壁上寻佩刀,急道:“主子,这是奴才的事!——晓岚,你只管拦着主子,别怕他恼——我出去看看——”说着夺门而出,就近儿从守门小侍卫手里夺过腰刀,几步跨出月台看时,果见殿西南侧木栏前站着一头高大壮实的老公熊,像一块上小下大的黑石头,一爪扒栏,一爪还提着个酒坛子,晕头晕脑东张西望。喀巴儿和两个小侍卫扑身上去,未及近身,被那熊一爪子随意一扫,三个人竟都被打得四脚朝天。殿角索伦大叫,“——你五个人护住刘大人轿——你五个过来,那十个上,就石栏这边砍死它!这畜生吃醉了,小心它进殿!”众人吆喝着,刘统勋已经下轿。恰傅恒提着刀过来,笑道:“延清,这里可用不着你——把他架进去!”刘统勋铁青着脸,对傅恒道:“你不用和我嬉皮笑脸!你怎么调度的,居然出这种事——我要弹劾你!”侍卫们不由他再说,往上架着就走,只听殿门“咣”的一声,乾隆已经出来,身后跟着神色尴尬的纪昀。便见巴特尔披着衣服赤着脚从后殿跑出来,原来他在后边睡觉准备值夜,被人声惊醒赶了来。
  此时侍卫们都已聚齐,乾隆的安全绝无问题了,有的向火枪里装药,只环视着那头黑炭般大狗熊——又不知乾隆是否要囫囵熊皮,都不敢动。那狗熊起先满不在乎,嘴里嚼着什么,似乎还龇牙儿笑。此时才知大事不妙,见三面环人,一面是木栏,摇了摇头,笨拙地举起酒坛子,一下子就将碗来粗的栏木桩砸得齐根儿折断,撒丫子就跑了。
  “追!”乾隆大喝道:“朕要熊胆,也要熊皮!”
  “扎!”
  侍卫们齐应一声,除了当值守护乾隆的,拔脚便飞奔追了出去。刘统勋还要鞠躬谏劝,见乾隆提着剑直向前跑,又好气又好笑,只好在后边尾随——他已上了年纪,委实是跟不上这些年轻人了。纪昀从后赶来,扶着他一道走。众人穷追那只狗熊,一直追到一个峪口,傅恒命众人停下,说道:“这叫瓮口峪,狗熊已经跑不掉了,这得商量一下。主子要熊胆,射杀它就是,箭穿得满身窟窿,熊皮就不成了,所以只有活捉,或者用拳脚打死,我有点犯难呢!”
  “要熊胆也不是容易事。”喀巴儿揩着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道,“要先把熊激怒,将胆囊憋大了,及时杀死剖腹取出。早了迟了都不成。”他一句话说得大家发怔:众人一齐上,只能把熊吓跑,不能“激怒”,单个人才能把熊激怒,徒手斗熊又要保熊皮,不是件难煞人的事?傅恒道:“皇上要熊胆是为了给娘娘退无名热。这比熊皮要紧——现在不能把细说话,那不是主子来了,留几个人守在谷口,其余的人冲进去,能活捉最好,打死也算了事,只不能跑了这熊——快,就这样,上!”
  众侍卫答应一声便扑向峪口,有两个小侍卫年不及二十,争功心切,跑在最前头。刚刚踅过一个小弯,突见那狗熊大张着嘴,眼睛睁得血红,舌头伸着,露着白森森的牙,竟不顾一切,直扑人怀。吓得他们丢了刀打几个踉跄,抱着头跑出来,大叫“傅中堂,熊厉害——”
  “站住!”乾隆突然暴怒地大喝一声,“你们竟敢退避!拔掉花翎退下!”两个小侍卫惊恐之余又受呵斥,顿时木偶般僵立在地。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那头狗熊不知在谷中受了什么惊吓,已是疯了似地冲着乾隆咬牙切齿猛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巴特尔在乾隆身后闷吼一声,一个横身从斜刺里冲出来,竟是平平常常一个“冲天炮”打在狗熊肋间,他自己也被狗熊狼夯的身躯抗得翻倒在一边,那狗熊被他激得人立一般站起,举着两个粗壮的前掌向巴特尔猛扑,那巴特尔虽然年纪尚小,却是极为灵巧,不知使了个什么身法,竟从熊肚皮底下一掠而过,转瞬间,便见那狗熊打了一个踉跄,抬起尖尖的嘴巴向天哀鸣几声,像一座土山一样扑通倒地,伸着四爪在地上挣扎。这一切使乾隆看得目眩头晕,直到此时才看见,巴特尔手中握着傅恒送的小倭刀,得意地咧着大嘴在笑。乾隆见被摘掉花翎的两个小侍卫沮丧地站在人后,哭丧着脸低垂个头,羞得不敢见人,便叫他们过来,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
  “陈绍祖,格隆……”
  “进谷看见什么了,吓得这副模样儿?”
  “这畜生发了疯,”陈绍祖带着哭音说道,“窜出来时我们一点防备也没有……”格隆也垂头丧气,说道:“奴才不是人!奴才敢是看花了眼,似乎还有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在追那熊……当时太突然,奴才自己也说不清……这就是罪,请主子重重责罚。”
  乾隆一笑,问道:“格隆是巴海的孙子。陈绍祖,嗯,你是陈世倌的孙子补进的侍卫?”两个人忙跪下碰头称是。格隆道:“奴才们真是对不起皇上,辱没祖宗。”乾隆道:“起来吧,圣祖爷北巡时也曾出过这种事。现今的黑龙江将军张玉祥就犯过这毛病。后来艰苦磨练,又挣回了双眼花翎,你们要学他。大丈夫要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么点小事就吓花了眼。这个塞北地方还会有碗口粗的蛇?”
  “有的,”傅恒在旁说道,“这地方温泉不少,山峪里头避风湿热,您看这雾气,这里的草树和别处都不一样。奴才见过茶杯粗的,这里的守军有见过水桶粗的大蟒呢!”乾隆不禁大笑,说道:“你叫那丘八给哄了!他敢是巡逻时打瞌睡,让你查住了吧?你看这地方——”话没说完陡然止住了,他脸上的笑容也突然凝固。众人循着他目光看去,只见谷口里边约一箭之地,一棵大榆树上两只乌鸦突起突落,惊恐地呱呱乱叫,不时飞起,又俯冲下去,用翅膀拍击着什么,再向下看,树上果真盘着一条巨蟒,约合人腿粗细,伸缩着头颈在和那两个乌鸦斗!
  乾隆再仔细看,只见树杈高处枝叶间隐着一个栲栳大的鸟窠,这才明白老乌鸦是在护窠中的乌仔。眼见每一扑下都是羽毛乱飞,在空中略一盘旋又即冲下,虽声调凄哀,绝无反顾犹豫,乾隆不禁悚然动容,用扇子指着大蛇,说道:“把它射死!”
  “扎!”
  侍卫们答应一声,顿时乱箭齐发,眼见着那蛇身上中了十几箭,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弄得懵懂了,伸着血红的信子向人群看看,扭滑着红绿斑驳,锦缎一样的身子向下溜去,钻进草丛,半截身子仍在外边蜿蜒扭动。只听喀巴尔大叫一声,握着匕首便冲进去,其余侍卫似乎有些怕这恶物,都怔住了。只听草丛中扑通扑通乱响,不知喀巴尔在里边是怎样折腾的。傅恒自己也怕蛇,单手紧握刀柄,却命道:“都死站着干什么?一条蛇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进去几个帮手!”侍卫们虚答应着,咋咋呼呼向草丛走,只见喀巴尔浑身泥污,一手提匕首,一手拖着那条死蛇从草丛里钻出来,笑着说,“这家伙一百多斤呢!蛇肉最好了,叫厨子治治,准保主子进得香!”说着噗的一声将蛇掼在地上。乾隆也怕蛇,见那死蛇翻着白花花的肚皮,不由一阵恶心。纪昀却道:“蛇胆也是良药,剖出来给主子泡酒!”那喀巴尔也不嫌腌脏,口衔着匕首将蛇身捋直,从脖子口一直划下去,从七寸处血淋淋掏出心肝,一手便撕下蛇胆,道:“腥得很,纪大人您是良医,‘良药’给你拿着,你给主子配药酒!”纪昀笑着接了,手指拈着笑道:“好东西,有一碗胆汁子呢!”小心地用纸包了,塞进巴特尔的马搭子里。
  “今日朕的御营算是旗开得胜,得一猛熊,杀一巨蛇,所获不小!”乾隆带着余惊,笑谓傅恒:“要不撤走那些护卫,哪得这个缘分?朕和纪昀骑马,罚你步行!”说着伸手向巴特尔要马缰。巴特尔却不肯给,说道:“皇上,这马还要再驯些日子才敢给您骑,您还骑从前的青骢儿安全!”他虽然跟从乾隆日子不多,语言也不通,耳濡目染间已知乾隆身份贵重,比草原上王爷高出千倍,遂将青骢马缰和鞭子递给乾隆,却把那匹千里雪中炭马缰给了侍卫。伏身趴下让乾隆踩背上马,乾隆却踏镫上去,笑道:“朕只踩太监。你很勇敢,朕要选你为三等侍卫!”
  巴特尔还在发愣,喀巴儿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说道:“傻小子,一步登天啦!你们喀喇沁左旗的旗营管带,想得这个三等侍卫也不是容易的!”巴特尔这才学着众人样子跪下磕头。乾隆高兴地将马鞭一扬,说道:“走!”马便飞奔起来。
  纪昀从后跟上。他没有骑过这样的快马,在马上多少有点拿捏不定。乾隆驾轻就熟,奔驰间闲谈,问道:“晓岚,这马如何?”
  “太,太快了,臣有点弄不了呢!”
  “你放松点,腰随势借力,不要僵直。”
  “是……”
  “好多了。终归比不了主子,不如慢骑的好。”
  “快骑才是骑马,慢骑不如骑驴。”乾隆道,“神驹飞驰,万物皆空,洗心涤虑,见天地之大,渺尘俗之小。这才算得到驾驭的真诀!”纪昀无暇细思乾隆的话,却渐渐习惯了这风驰电掣般的狂奔,他第一次感觉到,“速度”原来也有如此快人心脾的作用。正骑着,乾隆用马鞭指着左前,说道:“好一群黄羊,你看,往林子那边跑了!”因马搭子里插有弓套箭壶,一边加鞭,一边取出弓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瞄准了“噌”地一箭出去。一只小黄羊臀上着了一箭,在地下打个滚儿,又爬起来“咩”地一叫,熬着疼追上母羊。纪昀这时才加鞭追上来,喘着气儿道:“主子,别,别进林子,防着再有猛兽!”乾隆笑着道:“胡说八道,腐儒一个!”兜紧马缰便追了进去。
  纪昀忙也跟着进林。这片不大的林子里到处是荒沟杂草,几道弯弯曲曲的小溪穿林而过。纪昀马术不精,眼见乾隆左折右弯地控马疾行,干急也迫不上。好容易赶到绝岩壁下,才追上乾隆。前面不远处有两只黄羊,纪昀大叫:“主子!那里有两只!”乾隆加了一鞭纵马向前,搭箭拉弓正要放箭,突然弃弓收缰。猛一收缰不住,乾隆被摔下马来,一下子掼进溪水里!纪昀真吓得七魄出窍,头“嗡”地一声涨得老大,脸白得死人一样,策马赶来,见乾隆已站起身来,这才一颗心放下。急切中他又想:皇上这么狼狈,我好端端的出去,怎么能保全他的面子,我又怎么向众人交待?想着便一横心,大叫一声“哎哟”,身子失控也落马下来,恰好跌在一个土埂上,硌得屁股钻心地疼。但这是里伤外不伤的事。他便又就坡儿打滚,滚进埂下的泥淖里去,手脚乱画、口中尖叫,刹那间就把自己打扮得像泥猴一般。乾隆满心懊恼,见纪昀跌得比自己重,也就息了火,拉起纪昀一起出林。你看我是落汤鸡皇上,我看你是滚塘猪军机,不禁相视哈哈大笑。
  当晚纪昀又奉旨进去。乾隆在延熏山馆正和刘统勋、尤明堂二人说话。纪昀踏进殿门便听乾隆道:“二位说的都是金石良言,朕当注意。从明天起,还调一营兵进来关防。这不关傅老六的事,朕的旨意他不得不遵……朕礼敬你们这片心思,纳你们的善言就是。今晚叫纪昀来拟几份诏书,你们明天要先期进京,带给张廷玉,叫他用黄匣子速发讷亲、尹继善和岳钟麒……延清还要去南京,不要忙,在京休息些日子再启程。启程前给朕写个奏折,到南京后再报个平安信儿。就这样,你们跪安吧!”说完,竟亲自起身送二人到殿外,返回殿门。乾隆调皮得像个大孩子,一进门就伸舌头扮了个鬼脸儿,笑道:“两个老头儿又来聒噪,连你也扫进去了呢!”
  “主子,”纪昀一边挽袖磨墨,一边问道:“好端端骑着马,您怎么突然收缰?我吓得到现在还腿软呢!”
  乾隆没有立刻回答,望着烛火,许久才幽幽地说道:“朕看见那老母黄羊在舐小黄羊身上的血,突然又不忍射杀它们了。”
  纪昀没有再说话,手中的墨却越磨越快。

 

 

第三十七章 妄调情高国舅无趣 闹学塾曹雪芹辞差
 
  刘统勋回到北京,当天即打轿赶往鄂尔泰和张廷玉府,拜谒这两位满汉首席军机大臣。鄂尔泰病得已经不能起来,接过乾隆赐的山参,只是流泪,在枕上叩头,说道:“我是老不中用的人了。主子这样关怀恩宠,没法报答……延清公,请代奏,我的两个儿子都去金川跟着讷亲给主子出力,请主子恩允……还有一句话要告诉延清,人说我和衡臣几十年共事面和心不合,以致下头门生故吏分门结党。我快死的人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和衡臣性格不投,政见偶尔各异是真的。先帝当面训诫,王大臣之间要各自统华懋德,私相交通即是小人,因此不来往惯了……下头的学生们多了,有的错会了本意……”刘统勋听他反反复复蝶蝶不休,整整一个时辰都是解释和张廷玉的关系,纵的横的,大事小事前因后果,听得心里如乱麻一般理不清爽。乘他喝水、起身时,抚慰道:“我还要到兵部去呢,鄂相多加保重!闲事少想,自然会渐渐心宽体强……”说罢一揖辞去。鄂尔泰也不再相留。刘统勋出门却不去兵部,转轿南踅便到了西华门张廷玉宅邸。他是张廷玉的门生,如今又是乾隆跟前位高权重的红人,门上人不待通报就径直带他进内院西花园的紫芝书舍。
  “延清回来了?”张廷玉半躺在炕上受了刘统勋一礼,坐起身来喝了炕桌上的参汤,双手接过乾隆赐的参转给管家,听刘统勋说先去了鄂尔泰府,张廷玉便笑道:“他就是心地狭窄,你先去看他是该的。嗯,该当的……”接着便开始摆说和鄂尔泰几十年的纠葛因缘。他却极有条理,其记性、口才也远胜鄂尔泰。从年羹尧说到西疆用兵,从云南改土归流又说到上下瞻对用兵。其间政事、军务、财政、将弁官员调度,哪些相合,哪些不合都说得周到详明。刘统勋只洗耳恭听,一句话也不插,只捡着有用的心得暗暗记下。张廷玉从辰时说到午时,留刘统勋吃饭,吃过饭仍精神不减,接着又谈。好容易才听他叹息一声,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轮到你这一辈儿给皇上出力了。做官只是做时得意,和集市一样,日中则集,日仄则散。几年前你来,我何尝有工夫这样长篇大论地说话?现在是宾客寥落车马稀。我这个‘集’到了日仄时分了。”他闭着眼,仿佛在追忆昔日的辉煌,许久才道:“延清忙你的去吧!”
  刘统勋心头一松,真有如蒙大赦之感,忙起身辞出,坐在轿里兀自暗笑:没来由到两个老相府里请安,竟用了五个多时辰,一路上催着轿夫快行,到府时已见家人在门斗旁挂灯了。他家只寥寥几个仆人。老管家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见他回来,迎头就说:“来了好几拨人都等不及,又走了。现在只有吴瞎子、黄天霸和他的几个徒弟,说等不着老爷不回去,晚饭也是在家下吃的。我怕你在外头吃不好,叫他们给你炖了一锅牛肉汤,你先吃一点,夜里再吃点点心……”他唠唠叨叨说着,刘统勋大步走上正屋台阶,笑道:“我都晓得!叫他们给我端一碗过来就是。”吴瞎子、黄天霸和五六个徒弟在堂屋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早已一齐起身相迎。刘统勋未及和众人寒暄,门上又带进三个人,灯下看时却是阿桂、敦敏和敦诚,又见高恒摆着方步一晃一晃进来,刘统勋见内外都是客,便先外后内,忙对吴瞎子道,“他们话短,我们话长,实在不恭得很,你们先坐,我和高大人他们说完话就过来。”遂转身带着高恒等四人到东边书房落座。刘统勋手端牛肉汤,笑道:“放肆了,我没吃饭呢——高恒兄你们是山海关过来的吧?阿桂到京几天了?”说着就喝汤。
  “我去了一趟德州,他两个是从山海关盐道上回来的。”高恒说道,“德州吴桥那块漕河淤起来,粮漕盐漕各不让道儿。我去料理一下,那个吴瞎子也去了。我从山海关去,回来时径直就到了北京。”说罢笑嘻嘻从腰间解下个包儿,“这是德州马家小月饼,馅儿天下一绝,我随身带着消夜,老刘撞上了,就是你的口福。”抖开来放在刘统勋面前。刘统勋见那月饼只有罗汉钱大小,花样做工新奇精致,拈起一块嚼着,笑道:“果然不错!随身还带着这个,你是腰里别着牌,逢谁跟谁来啊!”阿桂这才笑道:“我昨天才回来,后来到承德见驾,没什么要紧事,特地来看看你。”
  众人说笑一会儿,刘统勋揣度着高恒来意,说道:“粮漕、盐漕都是朝廷的漕,北京京畿这么多人,没有盐没有粮都了不得。大布政使,你尽管放心,盐粮两漕出毛病,我只有打吴瞎子板子的理,断不会护短。”“我是气老吴无礼,”高恒笑道,“——带着一群青帮兄弟找到德州盐务局闹了一个多时辰,吓得盐务局掌事儿的窜后门溜了。我好生说合才算没事。你延清大人如今在皇上跟前说一不二,所以来见见,就是我有不是,也请多担待一点。”刘统勋笑道:“别忘了你是国舅爷,你当我真是包龙图。连贵妃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么?”
  “你说我姐?”高恒哂道,“她在皇上跟前连个屁也不敢闲放!她没儿子,还不抵人家钮(钮祜禄氏)贵主儿敢说话呢!你说的那欺压良民横行霸道的小国舅,是戏上胡他妈捏造的!”阿桂笑道:“你这国舅也够风流的了,我看你用心公务上头有限,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少。”高恒笑道:“去你妈的吧,谁在后头嚼这种烂舌头?就有点,也是两厢情愿。我大节不坏,不伸手从库里掏银子,谁敢说我是个坏官?如今说贪官少,鬼都不信,你去各钱庄走走,钱垛得都像小山似的——那是兑过银票的。如今并没有这样的笨驴,直白白地给上司送银子送金子,听我说——天不冷你也要披上件新大氅,把银票塞在里头兜里,去见尹继善说话,走的时候不言声起来就走,大氅就‘忘’到继善那里。下次明保暗保,头一个准就是你!——不然你小阿桂怎就升官这么快?”
  阿桂忙不迭笑着摆手,身子趔趄着道:“你别攀比我,我不是这种人,继善也不是这种人!我说也许你特制这些马家小月饼,里头塞上祖母绿猫眼石什么的,或者送一副金子做的围棋子儿,外头涂上黑白漆,送给傅六爷,升个尚书九卿什么的,也是易如反掌!”高恒学着阿桂的样子摆手道:“罢罢,我引狼入室!我不是这种人,傅恒也不是这种人……”
  “阿桂,听说你近日起号叫‘佳木’?”笑了一回,刘统勋恢复了正容,问道:“如今讷公去了成都,调度大小金川,到底前线情形如何?张广泗还像从前那样么?”这是件大家都关心的事,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阿桂说话。
  前线的情形其实很糟,讷亲在成都,张广泗去了重庆“就医疗病”。南路军、中路军现在是偏师,缩在川南贵州,只管催粮要饷养精蓄锐,纷纷请了好师爷给讷亲写进兵条陈,人人献计,都自说是必胜之道。成都的三次军事会议吵得一塌糊涂不欢而散。讷亲知道是自已威不压众,又不愿借重张广泗,一边写信催张广泗回军“就地疗养”,一边将自己写给乾隆川北进军、川南策应的奏折和乾隆嘉许的手批下发给各副将以上,并给张广泗带去口信,说如不能赴行在共同治军,自己就要请旨辞职。这才逼得张广泗“带医回成都听令”。指挥官人心不齐,下面军纪不严,兵士哗变的,抢砸商号的时有发生。各地观察道,监察御史至四川巡察纷纷向北京都察院告状,都转到傅恒处。但讷亲的军机大臣之职还在兼着,位置还在傅恒之上,傅恒一古脑都转给讷亲。讷亲为安军心,竟不理会。在第四次军务会上竟一火焚之。弄得各军更加骄纵恣横。清军如此,莎罗奔处却愈来愈好,修复了小金川,从云贵马帮处高价购粮备荒,茶叶盐巴也都准备丰足。从清兵败兵手里还买了二十几枝火枪,又不知从哪个泥淖里捞出两尊大炮,也修好了。建粮库、造火药闹腾得欢,敌我双方尚未交战,士气、形势已见高低……但这些都是军事机密,除了乾隆和傅恒谁都不能告诉。阿桂沉吟了好一阵才道:“现在张广泗军门一切以讷中堂马首是瞻。全军指挥一统。但那个大草地冬天实在不能走,南边夹金山,六月也是满天飞雪,过了十月便封山,粮食根本运不到中路和南路,皇上已经恩准明夏进击。至于胜败,除了人事还要看天意,佳木也不敢妄断。”他顿了一下,说道:“张军门老了——我是说他的心老了。论岁数他还比岳军门小两岁呢!——他如今什么都要避讳,败字,只能说是‘胜’;‘安’不许说安,要说‘放’;‘马’是‘大驴’子;‘生’是‘硬’。部将们说错了就敲鞭子。上回他有个门生叫马子安来拜,师爷看这人名字都是避讳字,犯愁,问我怎么报?我说你就报个‘门眷硬大驴子放胜’就是!——这不是背晦透了么?”说罢又道:“延清公那边还有人等着。我们不要泡他,大家散了吧!”
  于是众人纷纷笑着起身,刘统勋也不再相留,送到滴水檐前,在堂屋门口拱手道别,便回到屋里。高恒几个人一道儿出门各自上马,在西瓜灯下看看表,笑道:“天黑得早了,伏天这辰光还明光大日头呢——我还要办点事,咱们明儿见!”说罢迈腿去了。阿桂笑谓敦氏兄弟:“你们要吃我的高升酒,咱们还去前门高升酒家,如何?只可惜钱度、庄有恭和勒敏他们不在京。”敦诚笑道:“他们算个球!在不在的什么相干?雪芹就在西直门外不远,咱们买些卤肉、烧鸡、花生米、烧麦什么的兜着,再带一坛子酒,又不扰他家里,又得高乐,岂不是好?”说得几个人都连声称妙。
  高恒离了刘府,打马径往傅恒府,下午出门前,他已叫家人给傅家补了一份中秋节礼,还有一斤老高丽参,是朝鲜驻京使臣金成柱路过山海关送的,他随身带着。还有岳浚写给傅恒的一封信,来见棠儿可说是堂堂正正。但高恒却又有点怕棠儿,因为他对棠儿始终垂涎,存了个不利于孺子之心,傅恒官高权重,皇后位尊宠深,高恒哪一条也比不了,存着一层自卑心。但棠儿这枝花太招人爱了,在他眼里,那身材、那体态、那容貌、那……无一处不似那个什么黄子“洛神”,一颦一笑都勾得他心痒难耐。只要在北京,高恒总要三天两天寻个由头,或拜傅恒,或请安送东西来傅恒府,虽然猫儿不得沾腥儿,见面能一近芳泽,一聆笑语也觉提神儿。
  一路想着棠儿已到傅恒府门口,因小王跟着去了承德,还带了一大群男丁,傅恒府二门里头其实已经没有男人。高恒是走得极熟的人,早有人看见报了进去,约莫一袋烟工夫,老王头出来禀说道:“太太说国舅是常客,不必拘礼,既有给我们老爷的信,就请进去。”高恒心里暗喜,又有点怕,捏着劲儿独自进了内院。见棠儿的影子映在窗上,隔窗便笑道:“嫂子在屋里么?”一挑帘便进了屋,果见几个半老不老的媳妇立在炕下,看棠儿在炕桌上描花样子。那群丫头都得过他不少小意儿好处,就忙着替他搬绣凳儿、沏茶、递热毛巾,高恒当胸打一揖,笑嘻嘻道:“小生这厢有礼了!”这才坐下。
  “如今高爷的京白也操得好了。京里王子公孙们看徽班子京戏,都疯了迷了!”棠儿一笑,看了看高恒放在桌上的信和包儿,吩咐道,“彩卉,把高爷带的信收了——那包里是什么物件?”高恒乘机起身,亲自把那个黄布包儿送到棠儿炕前,一边抖着,一边笑道:“这是一包上好的高丽参,给六哥和嫂子补补身子。都是今年才刨的参,小的是二十批叶,大的有七十批叶①呢——说到唱戏,连老庄亲王都下海了。他三世子弘晖早就在和亲王手里出了师。今年夏天,有回回府,老亲王在西花园月洞门口掇个小凳子乘凉,听着他在外头念着戏句‘嗒嗒嗒啦……得,锵!锵嘟儿锵……’进来,老允禄顿时躁了,拽出屁股底下小凳子骂着:‘我揍死你个龟孙儿,好好书不念,只拣着坏的学!’一板凳照头砸过去!那弘晖笑嘻嘻啪地一把接住,就势儿扎个门户,霸王举鼎将木凳儿举起,念着戏白说:‘喂呀呀呀……好厉害的王爷也!’庄王也爱看戏的,顿时愕然,说‘唉呀好儿!你……你果真学成了也!’”他在炕下又说又比,学得逼肖。一屋子媳妇、丫头都逗得咯儿咯儿笑得前仰后合。
  棠儿也被逗得噗嗤一笑,啐道:“在外头你们男人像个大人物似的,见了下头人,装得人模似样办差,其实肚里都装的戏,什么好成色!”放了怀中的猫,命媳妇们撤了花样子退下,换了正容问道:“岳浚媳妇儿还好?我着实惦记着她呢!上回她送我一块蕙绣万字锦儿,我说也送她点什么,后来就忘了。”高恒笑道:“嫂子说糊涂话了不是?岳浚和我是官面上来往的人,我怎么见着人家堂客了?”棠儿道:“那也不见得见不上。如今做官的走偏门,套交情,遍天下都是。你当你是好人?”
  高恒灯下看棠儿,越发显得明眸皓齿。见她散发偏腿儿斜坐着,巧笑可人,撩人心怀,遂笑道:“嫂子口齿越来越伶俐,越不肯饶人了!我常跟我们屋里那口子说,你要胜六嫂子一分儿人才,就算我前辈子烧了高香!”棠儿道:“我也都老了,还说什么人才!但凡我要是个男人,也丁是丁,卯是卯,出去跟皇上卖命讨功名,那才是个人呢!”高恒越看,越是心痒难耐,兜步儿走着,踱到灯前,摸摸烛台又抚抚炕桌,口中啧啧夸奖:“这炕桌儿掐进去的金线真耐看……丁是丁,卯是卯,嫂子说得真好。其实自古到今,男人是丁,女人就是个卯儿呢!过几日我还要去热河,你有带的信没有?六哥这么多日子不回来,不怕他在外头拈花惹草儿?嫂子别动,你头发上有个蛾儿,我替你捉!”
  “天晚了。”棠儿见他越来越不安分,一伸腿下炕,自己掠掠头发,说道,“我还要去看看康儿,你也该回去了。”——说罢一挑帘子去了。高恒满面无趣,只好讪讪地拖着步儿离了傅府。
  这边高恒讨了没趣。那边西宛外南村曹雪芹家却是红烛高烧,清酒盈樽,众人说笑热闹得快活。阿桂如今正得圣宠,回京整日里被一群龌龊官儿围着,看馅笑脸听谀颂闹得心烦,此时大家坐在土炕蒲席上,呼卢欢饮无大无小,真得人生平常雅趣,十分高兴,说了一派西南景物风俗,又叹道:“要是雪芹去金川看看,一日四季奇丽之景,不定‘梦’出什么新花样呢!唉,金川那地方要不打仗还真的是块宝地呢!”他讲述那里的山水,那里的民俗,还说到莎罗奔和朵云,莎罗奔兄弟间情缘纠葛,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脂砚斋笑道:“上次你回来也没看我们来,我们还说官大了,眼眶子也大了。看来你这人毕竟是性情中人!”阿桂笑道:“带着兵,处在险地,一脑门子寻思杀人,防着打败仗,文思情趣都淡了。阿桂算什么?你们这才叫适性,身前身后得名!这立地又要出去带老爷兵,又要忙起来了。”说罢一叹,举杯一饮而尽。
  “方才听阿桂兄说朵云英勇善战、多情多义。”刘啸林笑道,“雪芹如今在《红楼梦》里也添了个女将军林四娘呢!那贾环、贾兰的诗也还罢了,只贾宝玉一阙长歌赞颂这红粉将军,委婉凄凉悲恸哀绝,真是惊世骇俗!你们听我吟——”遂低声咏道: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纷云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恒王得意数谁行?就死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稼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余意尚仿徨……
  众人听完这凄婉吟唱,一时四座寂然。张宜泉不住摇头叹息:“怎么写来?太哀伤,太凄凉了!”雪芹笑道:“那是小说!这是你们替古人落泪么!其实这首古风也平常,只合了石兄当时景遇心境,就别有一般滋味了。我还没有给它起名字,这是画龙点睛的事,想了几个都不合适,诸位能帮帮忙,曹沾就不枉吃你们的酒了。”
  “叫《红粉将军词》!”阿桂头一个说道。“太俗大俗!”何啸林连连摇头,低头沉思有顷,“不如叫《凌波神女》。”张宜泉道:“这个不沾武气,像是洛神,也不怎样!”脂砚斋道;“我觉得不如直写《恒王将军姬歌》!敦敏说:“婆娑将军!”敦诚道:“我看叫《炯娜将军》!”
  曹雪芹都一一摇头。笑道:“都不合适。这是个奇女子,诗名儿也要奇,才配得匀称。”敦诚笑道:“本来就是个传奇女子,又不是史籍所载,我们何必替雪芹呕心沥血——咱们吃酒,不管它了!”说着举壶,一愣,冲着里屋叫道:“芳卿嫂子,再添些热马尿来!”
  芳卿在里屋脆生生答应一声:“哎——来啦!”芳卿提着一把锡壶出来,笑着往酒壶里倒酒,说道:“小的闹着吃奶,大的缠着讲故事儿,就忘了兑酒了。有你们吃的呢!只别喝醉了,跟上回似的,横一个、竖一个撂在我炕上两三个,吐得一地的酒菜,难道不伤身子?”敦诚笑道:“嫂子是越发出落得如花似玉的了,也胖了,容光焕发——要不是敬着雪芹,我们动起你的念头可不得了!”芳卿啐道:“死样!满口鬼话连篇,灌你的黄汤是正经!”笑着去了。敦敏追着声音望她背影喊道:“我那里有个抄本《聊斋》呢!那里头都是故事儿,下回给你带来哄宝儿玩!”
  “鬼话——鬼画!”曹雪芹一直没留神他兄弟俩和芳卿说玩笑话。一拍案说道:“何不就起名叫《姽婳将军词》?!”
  众人都是一愣:怎么会用“鬼话”作这首诗的名字?只见曹雪芹以酒醮指在炕桌上画出“姽婳”二字,解说道:“这个词出自宋玉《神女赋》,原是说女子美好贞静,加上‘将军’二字,就合着了林四娘身份故事儿。这词近代已不多见用它,读起来也新奇,岂不甚好?”大家听了都是一笑。敦诚道:“雪芹这回沾了我的光了。我要不叫嫂子出来,没有那番说笑,你哪能寻得这样的灵机?你要敬我一杯——”端起门杯就自饮了,敦敏道:“如今纪晓岚正在为朝廷收集图书,现放着这么好的书,我们何不荐了进去,叫他编进《四库全书》也是一件趣事。”
  “别别!”曹雪芹一边为众人一一斟酒,一边正容说道:“我正要说这事,我是个小百姓、闲人,写书也只为给小百姓看,给闲人解闷儿。所以这书里绝不涉及军国大事,更不敢妄议朝廷大政。纪大人编《四库全书》令旨早已下到宗学了,只有经史子集、政论文论的书才能入选。纪晓岚这人并不爱《聊斋》、《红楼》这些稗官艳情的书。他有他的一套,什么都来真的,要写得煞有其事,引经据典才能入他的法眼。别看纪公恢谐风趣,他可不是前朝高士奇一流人物,那是个老阅风尘世故、深谙人情天理的经纶大臣。我也不要沾惹这样的贵人。”“就是,”敦诚打着酒呃说道:“那其实是个油滑的老夫子,滑稽风趣都为了掩他的世故!如今的人在盛世里头越混越聪明。皇上圣明不让圣祖爷,可臣子呢?越看越他妈都是一群滑头!就傅六爷和讷中堂好像还有点人样子。像熙朝里的名臣如熊赐履、郭琇、周培公、赵良栋、李光地,如今横看去,怎么一群这些个!没一个及得他们的!”阿桂道:“你说的太绝了,孙嘉淦、史贻真、范时捷、尤明堂、尹继善也还看得过的。”“孙、史二人还算有点熙朝遗风。”敦诚酒涌上来,忙喝一口茶水,“范时捷、尤明堂两个半吊子,尹继善打打太极拳,究竟于朝事何补?当年唐赉成上书北阙、拂袖南山,大笑归去,那种丈夫气概,如今不见这样的,都成了阴柔世界,成了女人——呃!世界……像我们的长官高大舅子,还屡蒙嘉奖!鬼知道他在山东怎么‘剿匪’来着。专会弄、弄女人,平白把个土财主弄到德州当盐税司头儿,和他老婆明铺夜盖睡觉,护着短,打青帮的板子。刘统勋——呃!你看他硬直,这会子准在勒逼吴瞎子不要招惹高大舅子呢——那个跑堂的叫肖路的,雪芹还记得吧?先前在高升酒家,他跟六爷当差,上楼扶着,下楼让着说——‘走好您哪!’的那个家伙,如今做到五品!不知怎么日鬼弄棒槌地投了张中堂的门子,嗖嗖地升!继善上次写信给衡相,衡相给他写回信我在跟前,信里说——呃呃!肖某人既可造就,可负一方之责,给他一个道试用亦、亦可……这不又要升了!”他的酒意已到十分,敞胸乜眼、口滞舌涩,不管三七二十一,横批乱评,一笔抹倒许多当世要人,曹雪芹生恐他再说下去,连傅恒棠儿也不饶过,忙着打岔,要醒酒汤。敦诚这时已经是玉山倾颓,咂巴着嘴仍在絮叨,“这世道是盛是衰谁能说得清?万种豪华原是幻,何是造孽,何是风流?曲终人散有谁留?为甚营求,只爱蝇头!一番遭遇几多愁?点水根由,涌泉难酬……砚斋老儿的诗写得真不错……芳卿嫂子,敦老三又他妈的要撂倒在这里了……”
  隔一日,阿桂便北上去承德觐见乾隆,曹雪芹因宗学开教习会议,也没有去送。清早起来匆忙地扒了几口饭,帮着芳卿刷锅洗碗完就要到差应卯。大毛毛已经八岁,小毛毛只有两岁,都还在炕上挺着,听见说爹走,一骨碌翻身爬起,跳下炕就追了出去,一个搂着脖子叫“阿爹,西院罗二伯家大狗子吃重阳糕,我要!”小毛毛扯着辫子叫:“昨儿你说给我买蝈蝈笼子,怎么说了不算?我要去!”曹雪芹蹲身一手一个搂着,说了许多“悄悄话”仍不管事。芳卿出来一把一个拽着,说道:“就这么光着脊梁跑出来?谁冻伤风了,我不带他去逛玉皇庙会——你快走你的吧,也没见个大男人和孩子粘粘乎乎的!”雪芹方笑着去了。
  右翼宗学离曹家并不远。进西直门直往东约里许地,向南踅进一个狭窄的夹道,就是宗学胡同。外边的门面只有多半间房宽,土灰色的老城砖一卧到顶,瓦檐上的黄蒿长有一尺多深,甚是不起眼。但进里边就不一样了,三进院子,中轴最大的正堂“学礼堂”,比六部大堂还要宽敞,两厢厢房也十分高大,朱栏雕板,内廊是一色的青砖地,大玻璃窗里张着蝉翼纱帷,十分阔气,这是嫡派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从这门向西,又一处院子,房中的陈设就嫌简陋些,这是远支宗亲和前来趁读的大臣子弟读书处,再向西是乌鸦鸦一片大花园。从明礼堂大院向南两进再向东绵延,是这些公子王孙们带的家人、长随、车夫、轿夫的歇息之地,东南角另设一个大门,宽得够两乘轿对出对入——有轿有车的都从这里出入了,其实走正门的倒寥寥无几。曹雪芹进了二门,便听里头云板夹磬已经响起,满院乱追乱跑的学生把鸟笼子、马鞭子丢给家人,没头苍蝇般钻进书塾——厢房里去。丢得一院子鸡毛毽、琉璃蛋儿、石头块、泥巴堆儿,几个内务府听差的拿着扫帚扫得狼烟动地,因见教写字的教习葛效信夹着一大卷子纸站在一边捂鼻子躲灰尘,问道:“不是今天教习会议的么?怎么又要课学生了?”葛效信笑道:“是庄亲王给咱们刘大鼻子来了封信,说纪章京就要过来巡视宗学,说这里学生整日胡混,竟不是为上学做学问,都是冲着有狐朋狗友玩儿,或者图得那二十两月例来讨饭吃的,皇上有旨叫纪昀纠察,整顿这个宗学,叫刘大鼻子小心吃饭家伙。会议也就这码子事,课完学生才开会,无非说一声,叫我们早来点罢了。这不是刘大鼻子的老伎俩么?”雪芹听了一笑,仰脸看看,说道:“天阴了,这时节雨下得容易,今日要踩泥路回去了。”说罢便进了西厢南边第二塾屋。
  这里教习不同民间三家村,只讲四书五经,做墨卷,分着经、史、子、集四门主课,琴、棋、书、画四门副课。学生练琴都在西院上课,其余近枝皇亲外戚子弟七门课都在这院里上。曹雪芹专管教画,学生们爱他不拘形迹、学识广博,讲学俯拾即来、信手而拈,都喜欢听他的课。没进塾屋里头已经雅静。只听一张张宣纸展开的窸窸萃萃声。雪芹进来,学生们一齐高喊:“请曹先生安!”
  “各位爷们安!”曹雪芹微施一躬答道。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素宣纸,一笑,提起笔,在学生们早已磨好的墨池中一蘸,又在涮笔碗中略一滚动,向纸上横笔涂染,点画勾顿信手抹去,一转眼间便涂出一块爬满藤萝的卧石,藤蔓上点点缀缀或盛开,或含苞,或低垂,或昂扬绘了不少触须和小花穗,问道:“这是什么?”
  “石头、葛藤!”
  “石头,金银花!”
  “石头,薛萝!”
  雪芹笑道:“这是写意画,不必硬去追求藤蔓名目,心之所至,画即所现。如果留心,还可见此石是黄石头、深褐色藤茎、墨绿叶片、淡青色触须、紫褚色花朵。所以仅泼墨乱抹是远不够的,要能墨出五色,只在淡浓相宜、用水用墨、腕上着力都在正锋与偏锋上见功夫。有人画墨菊,画出来却是黑菊,像黑纸剪的窗花,就在于他不是从自然,是在那里‘描’菊,就难得见好。这里腕力的刚柔,都要随心应变,才能恰到好处,其间远近、巨细、实虚都要先有成竹在胸……别小看了画石头,世上灵石顽石如洹河沙数,没有两块是一模一样的,同是一灵鹫峰,百人即有百态,谁能写出它的‘灵飞’精神,就入了坐照境界。同是一块三生石,谁能绘出世外情缘,见了这个‘缘’也就入了神化之境,如果绘点头石不出佛意,绘太湖石不出水意,那画儿看起来就味同嚼蜡了。从形似到坐照,出神入意除了学者自家天资,非老老实实到山野里看石头不可,你偷懒儿,老天就不成全你!”他口说手画,一张张画着泰山石、黄山石、峨嵋石和各色藤蔓爬势,都齐排挂起,教学生自家比较,又教学生画,画出来挂起讲评,学生们被他引入胜境,一个个大睁着眼听得心驰神往。突然未坐一个小学生大声问道:“先生,你读过《红楼梦》没有?那上头有块女娲补天石,还有青梗峰也是石头!阿玛说,没人能画好这两块石头,你能不能给我们画个范样?”
  学生们顿时一齐鼓掌,纷纷叫道:“请先生示范!”
  “是永琼七哥儿啊!”曹雪芹微笑道,“你看过《红楼梦》?”永琼是愉恪郡王允耦的孙子,已经袭了车骑将军爵位,愉恪郡王没有在朝办差,除了从幸随驾,不出王府一步,最是循规蹈距的王爷,居然连孙子都知道了《红楼梦》,曹雪芹一则心慰,一则又颇不安,遂笑道:“我也没见过这部书,这就难办了。”小永琼道:“如今谁家没有本《石头记》?先生没听说,士大夫家无《红楼梦》,降品一级?”学生们又起哄,吵叫:“先生哄我们,请先生画!”
  正热闹得不堪,隔墙南塾屋里也是一片吵闹,似乎桌椅板凳都在作响,还夹着稀里哗啦碗破砚砸的声响,几个学生又哭又闹又吵又打,听不清个头绪,满院都惊动了。便听明礼堂那边有人吆吆喝喝出来,却是宗学副总管刘羽清,用手绢抹着红红的大鼻子,迈着方步到南塾屋门口,问:“葛效信,你怎么了,爷们这么闹,你也不管管!”此时各塾屋里的“爷”们早听有热闹,老师们哪里约束得住?一窝蜂欢天喜地蹦跳出天井,嗷嗷叫:“打架了,打架了!快看三英战吕布罗!”雪芹随着学生们出来看,听葛效信解说半天,才知道隔壁塾屋也为《红楼梦》的事惹出一场大打出手。
  事情是从怡亲王世孙永琅引起的。他从家中偷了王府《石头记》抄本,上课时两手插在桌下偷看,恂郡王允禵的二儿子弘春瞧见,又央求着借过来看,永琅心软就借了。弘春还没看完,贝子弘景又借,却又被懿亲王的世孙永珹硬借了去。永珹父祖虽然势力平常,但他本人却是当今天子乾隆的亲生第四子。因懿王无后,过门兼祧的,弘暻、弘春都是在雍正手里犯过被黜的宗亲近枝,如何敢违拗这位天子骨肉?只好借了,待归还时,永琅一翻书,少了两页,追问时三人互相推诿。弘暻、弘春两个“叔叔”惹不起两个侄子,在下头互相埋怨,已经私下打了一仗,弘春吃了亏,乘着葛效信教字儿不备,一砚台飞向弘暻,却砸翻了永珹的茶碗,永珹料是永琅支使人报撕书之恨,当堂起身指着骂:“我日你奶奶,敢暗算我!”永琅也是世宗过祧怡王来的孙子,从小骄纵惯了,回口就说:“我看你不是人,撕我的书,还日我奶奶。我奶奶就是你奶奶,你乱伦!打他个乱伦的种!”……于是一堂书法课顿时打成一团。
  刘大鼻子听明白了,掂量掂量四个学生,自己一个也惹不起。因将火冲向葛效信:“还是你这老师不地道。师道尊严,你但体尊自重些,何至于爷们就闹得这样?”骂得葛效信垂首不语。曹雪芹在旁看不过,在旁说道:“刘总席说话这么没分晓,这干葛老师什么事?学生们年岁小,闹气是寻常事,不管哪个爷,也都有理管着,该教训还得教训,不然,要这宗学干什么?”
  “曹沾你老实着点!”刘羽清因葛效信是允禄王爷门人介绍来的、也不敢过分斥责,雪芹一开口他便拣到了软的,立时瞪起牛蛋眼横声儿说道:“就是你没上没下不讲师道,惯得爷们都不听老师的。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敦老二、敦老三撑腰子么?”又问葛效信,“葛老师,你说,曹沾上回在你跟前,都说了我什么话?”众人一听又出了新题目,都把眼来看葛效信,听葛效信说道:“曹芹圃说,说……你是势利眼,管不好这宗学……”
  这下子炸了窝,这些皇家小子有的瞪眼,有的跺脚,兴高采烈地喊叫:
  “嗷嗷——势利眼!葛效信也是势利眼、王八蛋、混账、王八蛋!”
  曹雪芹被葛效信当场反戈,气得脸色雪白,傲然看着天上一重又一重压上来的秋云,许久才咬牙道:“浑浊!”刘羽清被学生们臊得满脸通红,却只冲雪芹吼道:
  “浑?嫌浑回你自家疃糊风筝去!”
  “糊风筝!”雪芹冷冷微笑道:“无论在哪里,做什么营生,也比这地方干净!”说罢一拂袖出了二门。
  森凉的风从照壁后回旋一遭,呼地把曹雪芹袍角撩起老高,暗得黄昏一样的天穹,洒落几点冷得透骨的雨点。

 

第三十八章 修巨帙文人皆惊心 绝奢望痴官染痰疯
 
  乾隆要在热河过冬,纪昀十月就奉旨回京筹办《四库全书》。他一回北京,立即召集礼部、翰林院、都察院、国子监全体阁僚大臣和各司堂官,连着十天会议,说明乾隆“稽古右文”的圣意,布置征书筹办事宜,下令各部除常规例行部务外,所有人员全部到文渊阁分检图书,又令奉天故宫、圆明园管事、内务府,速将文溯阁、文源阁和避暑山庄文津阁,将所有图书原封原装运往文渊阁,以备辑校。与会除了官员,还有一百余名致休文臣、京师直隶名流硕儒,所有翰林院的庶吉士、编修也都来“恭予盛事”。纪昀也真不畏烦难,白日主持会议,征求与会人意见,晚上就在军机章京房里写节略条陈及各种建议,一份上奏乾隆,一份发邸报,一份交誊本处,誊发十八行省所有督抚、提督、将军。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饿了渴了就着点心到侍卫处吃胙肉,喝点茶就又去办事。乾隆虽然远在承德,却每天都有朱批圣谕给他,都是夜间写了,用八百里加紧,限午前送到纪昀手中,凭回执缴旨,除了每日送一枝人参过来,还特旨令太医院派三名御医轮流在纪昀跟前,有病医病,无病防病——自有清开国,皇帝待臣子如此优遇闻所未闻,那纪昀越发勤勉,连去东厕解手也是一溜碎步快走,见了熟人也都招手即了。直忙了一个月,各阁图书汇集,修书馆址、校阅誊录人等的办差规矩,乃至吃喝拉撒睡诸项事宜无不妥帖,又密密麻麻写了一份万言奏折,亲自誊录着人快送承德。此时,编纂《四库全书》的事已经成了轰动朝野的事。
  “纪昀能办事,能吃能干能熬,十分难得!”乾隆接纪昀折子。当晚宿在钮祜禄氏房里,就着灯细细读了,用手抚着纸道:“累得走路都打瞌睡,还肯自己誊折子,字写得一笔不苟!可见其忠忱之情啊……”钮祜禄氏给他端来一大盘子哈密瓜,还有一盘子紫微微的葡萄,小心地用羹匙柄挑着瓜瓤,笑道:“那是皇上亲自选拔的人才,还错得了!不过我也听说他爱吸烟,喜欢作践人,像个能吃能喝的粗长工。如今主子待见他,听说见人都不大理睬,主子见他,还要提携教训才好……”乾隆正拈了一粒葡萄含在口里笑着听,见是这话,立时敛了笑容:“朕该怎样如何,自有朕的道理,这种事你还插口,不怕处分?纪昀这一个月办的事,换了别人一年也未必办下来。他累极了,礼数不周也是自然的。粗长工?那些不会用长工的才嫌长工吃得多呢!山东头号大业主吴老秀才招长工,第一关就是比吃烙饼,吃不进二斤干面烙饼的不收!”
  他的话虽不疾言厉色,却说得郑重深沉。钮祜禄氏顿时脸一红,忙福一福,说道:“我说错了,那是女人见识。我是个有口无心的人,主子最知道我的,从不敢说政务。主子您得体恤我这没心眼的——不的下回纪公进宫,我隔帘儿给他蹲身赔不是,成么?”乾隆知道她生恐自己恼了拔脚去了,听她说得可怜兮兮,一笑说道:“你上他下,你满他汉,你女他男,背他说话,赔什么不是?历来后妃太监干政,没个不把政务弄得七颠八倒的,朕要听你方才的话,给纪昀没意思,不就错了?祖宗这个法则,就为防微杜渐——给朕磨墨,朕还要再坐一会儿,”钮祜禄氏顿时一颗心放下,双手捧过一方端砚,半侧着身子磨墨,乾隆见她怯生生的,也觉可笑,又笑道:“也有能吃不能干的,我在山东赈灾,见过吴老秀才开革的一个长工,一脚能把石滚踢得竖蜻蜒似的立起来,让他去割麦,还不抵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钮祜禄氏笑道:“上回省亲回娘家,他姨姨家也有一个,是个大饭量儿,人家编了个口诀,说‘大肚汉,大肚汉,能吃不能干,一顿吃了两桶饭,挑了二斤半,压得直出汗——世界大了,什么样人都有呢!”
  乾隆听了格地一笑,琢磨着这个口诀儿“能吃不能干……挑了二斤半,压得直出汗……”渐渐笑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茶杯也倾得半斜,说道:“这个词编得有趣!这样的臣子朕也不要一一笑出一身汗来,好轻松!”他站起身,两臂平伸,大大伸展一下,盘膝坐在炕上小卷案前,钮祜禄氏忙又跪着替他加一盏聚耀灯。在橘黄色明亮而柔和的灯光下,乾隆显得格外气定意收,拉过纪昀的奏折本子,在后边敬空处写道:
  文人著书立说,各抒所长。或传闻互异,或记载失实,固所不免,果其略有可观,原不妨兼收并蓄。即或字义触碍,如南北史之互相诋毁,此乃前人偏见,与近时无涉,又何必过于畏首畏尾耶?朕办事光明正大,可以共信于天下,岂有下诏访求遗籍,顾于书中寻摘瑕疵,罪及藏书之人乎?若此番明切宣谕后。仍似从前畏疑,不肯将所藏书名开报,听地方官购借,将来或别有破露违碍之处,则是其人有意隐匿收存,其取戾转不小矣!此批誊清转张廷玉、鄂尔泰阅,即行明诏颁布天下周知。钦此!
  写完在灯下又浏览一遍,满意地说道:“你这墨不但香,还带着宝色,字看去就精神多了。纪晓岚一笔好字,朕不能叫他暗笑了去。”想想,又提笔另拉一张纸,写道:
  诸事既备,尔可稍事休息,至少不可少于三日。任事都不必去理他。劳乏过度,最易心血短缺失眠,所以要补些。着人赐些当归与你,鸡汤熬好,每晨服用。肤盼下次见尔,仍旧武人气概,灯下又及——长春居士从怀中取出一方小玺,铃上了,交给太监,说道:“叫傅恒过目,立刻发纪昀!”
  次日上午辰时,明诏已到纪昀之手。皇帝关怀,情辞恳切,刚上一点乏意的纪昀立时又全无睡意,督着上书房、军机誊本处的吏员立即发往各省,因思两江浙闽等处民间图书最多,又赶着给尹继善写信.和着诏旨一同发出,自忙到大色断黑,嚼了一盘胙肉,喝了一杯酽茶,然后倒头便睡。顷刻之间军机章京房已是鼾声如雷。
  五日后明发诏谕即到南京,尹继善当庭拜了黄匣子,打开诏文读了读就放在一边,叫人去请巡抚范时捷、布政使道尔吉过来议事,自己便拆看那信,信写得不长。前头报圣安,寒暄数语,后边切入正题:
  兹事浩大,仆惟竭愚公之志耳,两江江浙人文之地,家有图书插架琳琅者不可胜计,散征民间版籍,正宜借重吾公。公原命赴两广之任,今上已有两番诏谕驳回部议,以资熟手。万不可存暂任之心,怠忽轻易,则必失圣望。惟征书一事,查借私藏,或靳矜惜爱,或畏惧后祸,此亦不易强索,惟以善言导之,规以圣意劝其慨借,善本宜购者以金赎,余皆以印信借据用后壁还。此亦清风俗正人心之大事,弟惟勉命从事,所虑者左右助力者乏人,仰兄留意体察人才,荐之库馆备用,匆匆无任感激。
  看罢方折起页子,即见张秋明甩着步子进来,十分利落地向尹继善一躬又一揖,脸色又青又白。一丝笑容也没有,径自站在签押房当央,说道:“司里差事弄不下去了,请制台主持公道!”
  “哦,弄不下去?”尹继善翻起袖里子,双手捧诏书小心翼翼放进匣子,又把信折起塞迸袖子,看也不看张秋明一眼,说道:“——所以你又来找我?如今你成了我的一块臭膏药了,贴上要寻我的事了?”张秋明冷笑道:“制台是江南王么!有您撑腰作对,下头人谁还听我的?您就要走的人了,横身儿和我们属下打别扭,这何苦呢?再说,‘一枝花’一案,是我臬司衙门主办.如今下面厅里的司员都径直向您汇报。把我这按察使倒撂在一边,今年刑部的案汇叫我怎么写?”
  尹继善看着这位整日寻事的下属,半晌突然一笑,说道:“你天天来说‘一枝花’.其实当初这案子最早是交结你的,你没有理嘛!我忙极了,只想告诉你,你没有一个字说对了!这是总督衙门,所有江浙两省的军政、民政、财政、学政、法司,没有我不能管,没有我管不到的,你是听参的人,还是本分一点。晓得一点上下之礼。从明日起,我的戈什哈就要把你拦在仪门外——真奇怪,我怎么会选了你这么个人来作臬司,想起来就羞死了!”自从上次当众龃龉,这个张秋明突然变得疯了一样,三天两头来缠尹继善,有时连会都议不成,尹继善也只是耐着气儿冷冷打发他回去,今日第一次发作,连一句脏话也没有。却字字如刀似剑,若冰若霜,旁边站的戈什哈都听得心里发毛,张秋明也被他激得打个愣儿,说道:
  “你——?你不见我?就是张衡臣,他敢说这话?”
  “他不敢我敢!我立时要见巡抚,藩司们议事,你请驾吧!”
  “我不走!你侮辱士大夫!我要辞职!”
  “你就是这一套。我看你少来我这里,多去瞧瞧郎中,恐怕你有失心疯病儿。”尹继善冷笑着起身端茶一啜,拔脚就走,头也不回说道:“我到西花厅议事,张大人愿走好生送,愿留好生看茶,不许慢待。他有病!”众戈什哈一个个绷着脸暗笑,纷纷答应领命。张秋明气得癫子一样。口中叫着“你小尹才有病,你才发疯”!一边向外扑,早已被两个戈什哈架着拖回来,往椅子上一搡,道:“您大人安分着点,别叫我们作下人的难为!”
  此时恰范时捷、道尔吉从仪门进来,后头还跟着刚从北京赶来的刘统勋、黄天霸,道尔吉前头先导,揖让着刘统勋进月洞门,听见这边嚷嚷,都偏过头来看。尹继善已走上花厅台阶,又回步来迎,笑道:“那是个官场失意、痰迷心窍、百药不入的人,理他做什么!前脚接傅六爷信,后脚延清你们就来了,好快的腿子!”刘统勋知他说的是张秋明,便随着走进花厅,落座接茶,说道:“在承德皇上召见,说起过这人。皇上说,隔山拜佛不敬佛,到他当宰相,无山可隔,就好当曹操了。把他贬到广州九品县丞待选,重新拜起!”说得众人都笑,尹继善见黄天霸垂手站着,指座儿道:“天霸已是天下第一名捕。还和我闹客气!”黄大霸才揖手斜签着坐在一边。
  “纪晓岚这一次算是造起一个大声势,他大不易!”范时捷是个一喝茶就出汗的人,摘了大帽子揩着前额道:“不过我心里还是犯嘀咕,天下图书都收,都用车送北京,怕紫禁城也盛不下。还要看要删要改要校要编,那是多大一部四库全书?”刘统勋笑道:“那是你读圣谕读得不仔细。不是见书就收,是要珍版秘藏,不然,北京城腾空也盛不下。饶是这样,文渊阁里现在书堆得已经没有插脚地方了。”尹继善用扇背轻拍手心,莞尔一笑,说道:“这部书大得很了。我粗算过一笔帐,修编学者没有三百人,缮录人少了四千,没有二十年工夫此事办不下来!什么《永乐大典》,又是《古今图书集成》,比起来都成了这个——”他伸出小指甲掐了一下,又道:“不过咱们还说咱们的正经事吧。大霸,你见过这里巡捕厅江定一没有?”
  黄天霸听他讲说,修一部书要费这么大精神气力,心里正惊讶嗟叹,被这位思绪敏捷的青年总督兜地一转问到了案子,怔了一下才道:“标下已经见过江头儿,还有马总头也见了。这个案子江头儿只打外围,真正进‘一枝花’风水地里趟的,全是退休的老衙役。当初离南京我还心里别扭,后来越看刘大人和尹大人的决断,真是人神不测!‘一枝花’现在燕子矶、老故宫、虎踞关和玄武湖北机房屯四处香堂,有香众约两千三百人上下,灵谷寺南屯旧五通庙处设有一座总堂,总堂管着全省十三处香堂,南京的四处只是代管,总共有在堂徒众一万四千名。敌情就是这样。”
  “‘一技花’呢?刘统勋边听,目光游移不定,似乎在搜索着什么,问道,“这些香堂里都有我们布的眼线么?”黄大霸道:“总堂和南京各香堂都有。下面县里有的有,有的没有布线。有的县香堂只初一、十五聚半个时辰就散了,诡秘得很。燕人云再三打听。他也真费了心,‘一技花’似乎确实不在金陵了。他心绪很坏,找不到‘一技花’想自杀,也要防他访到‘一枝花’后通敌逃走,我两个太保跟着他就为防这一手。朱绍祖和梁富云都是精干人,失不了事的。”道尔吉己听过江定一汇报几次,略知案子头绪,便道:“像燕入云这样的,干脆补进你的太保里头,有功名系着他。就不会跳槽儿了。”黄天霸笑道:“爷不懂江湖里的事。十三太保变了十四太保就不香了。像燕人云。也是无可奈何才跟了我们,与其用功名诱,不如鼓动他报仇,杀胡印中来得实在。但也可用功名虚诱一下,我还想请示延清大人能否接见他一次?”刘统勋道:“我们就不用见了吧。待他立功之后再见如何?”
  尹继善知道刘统勋是自矜身份,想想也有道理,又怕黄天霸失望,遂道:“不妨先季他一个千把总,且在你底下办差。待这案子有了眉目再见他不迟。他现在还是个没有身份的待罪囚徒,善听善见,于朝廷体面有损。”刘统勋道:“元长,照天霸方才说的,江南省匪情已经清楚,我看可以动手剿了。只是点点线线的太多,要一齐动手,一夜之间全部拔除,单靠巡捕厅是不成的。我看可以让天霸主持,驻江南各地绿营兵来一管带,会议一下,同一日动手,这样可免消息走漏。元长以为如何?”
  “这个不必。”尹继善两个铁胡桃在手中刷刷地转着,沉吟道:“‘一枝花’在各地香堂原都有明摆着的,不过仗些邪道法术,或驱鬼逐狐,或跳神祛痰,哄着愚夫愚妇入会。这一万多人断不能按逆匪对待。不小心激出大变,反而更不美。我赞成全省同时行动,但最好不要开会,用我的令箭。咱们商量好了,某日某时同时发往各县,只叫驻军戒严待命。还由各县快捕去,只把各香堂为首的缉拿起来,出告示令其余入会人到官衙自省首告,他们摊子坏了,再窝里炮,没有个能再藏身作乱的。南京这几处声势可以大些,动一动兵助威,香堂里要紧徒众一体擒拿,然后取保待勘。不然监狱就挤不下了。”他拉开壁幕,口说手指,哪一处关防由哪一部行伍负责,何处关隘道路应如何设卡,都一一指示详明,笑道:“延清来信,我就想这事了。只要一开会就走漏风声,这种事要迅雷不及掩耳去作,又要持重有节,平平和和地办。太平了多少年,一下子各地大兵进宅,各城戒严,平空添些戾气出来。于人心不利。延清兄您看呢?”
  刘统勋钦佩地看着这位气度雍容的总督。刚进中年的年纪,却早已开府建衙,十几年任方面大员,两代皇帝对他荣宠不退,笑道:“替你地方想得不周了,元长请谅解。这个策划我看无可挑剔。天霸,学着点,过去有个李卫。是缉盗总督,政治上肯采人言,自己却粗疏无学,无长这是从经书阅历里得的大道大学问,你不容易!”尹继善道:“身在此处,不得不然。江南是朝廷的粮库、钱库,又是人文盛地,要越太平越好。天霸,出力的事交给你了,延清公和我坐镇总督衙门,专等你的捷报。这个差使办好,我和延清合折保你个副将!”
  “谢尹大人、刘大人抬爱垂青,刘大人的训诲标下都铭记在心里。永志不忘!”黄天霸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更是激动,”黄某是一个开镖局走江湖的,能得二位大人如此知遇之恩,万刀加身不足为报!只是如此一办,标下深恐易瑛等人畏惧网罗远走高飞,将来缉捕不易。实是终生之憾!”“这个不要紧,”刘统勋目中幽幽闪着绿光,格格一笑,说道:“在承德我向皇上恳切地奏过。皇上说,‘稳住大局,拔掉江南大患,比什么都要紧,你拆了她的庙,她就得当走方和尚!世上事有的怕打草惊蛇,有的就要打草惊蛇!朕就要看这女人在这一朝能弄出什么名堂。朕要活的‘一枝花’,瞧她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妖精!她没有根子,充其量不过是个逃犯,哪个县的衙役都能办了她!’圣上有这旨意,我们可以放胆做去。”
  几个人聆听乾隆的话,早已都站起身来,尹继善道:“圣虑高远!就照这旨意,咱们尽力而为。”刘统勋笑道:“你们还有事,我不再打扰了,和大霸我们回去合计一下,再来请你的令箭。”说罢辞出去,因见张秋明背着手仍在签押房里转悠,刘统勋招手叫过戈什哈.说道:“告诉张大人,尹继善留任南京总督,不去两广了。见面日子有着呢!请他回府,不要扰乱公务,实在想不开,到驿馆来见我刘统勋。”说罢向送行的尹继善一揖去了。尹继善也不理会困兽一样红着眼盯自己的张秋明。道尔吉打心底里腻味张秋明,一落座便道:“这种人在我们蒙古叫老牛皮筋,什么样的宝刀都切不断的,部落里出这么个痞子,老人们一商议就砍死喂鹰去了。和他客气什么,皇上有旨意叫他去当县丞,我明大就给他放个缺,挂牌子叫他滚蛋!”
  “汉人也有叫痞子,或者叫滚刀肉。”尹继善绝不生气,摆手请二人坐,笑道:“器量也是本领,还是等着部里票拟来了再说。”范时捷道:“说怕他去寻刘统勋的不是,那太失金陵官场的体面。”尹继善道:“刘统勋一辈子专门对付这种人,刀下不知死了多少。他真敢去,未必能像我这么客气——咱们议一下征借典籍的事吧!”
  范时捷吁了一口气,总督和巡抚不是上宪下属,总督偏于军政,巡抚则偏于民政,征集图书当然是他的差事。想了想,说道:“我自问才力,断然不及元长万一,所以还是唯你马首是瞻。征书已是天下皆知,但各省都还没动,一是借,是书主自己来报,还是官府去登门借,‘借’就有还,借据怎么打,谁打?借来书交给谁,又怎么交,将来怎么个‘还’法?有的是珍版,借要有押金,购要有购价,这书价怎么评。怎么量,银子从哪项开支?还有,哪些书征借,哪些书不征借,也都要有个细则章程,高低宽严都要得宜。这件事看似容易,办起来棘手烦难呢!”“老范说的是。”道尔吉道:“比如我,已经有信儿.票拟离任出缺。没有章程,连银子也不敢批,批了我再一走,就变成了亏空。有些书是很值钱的,卖到万金以上的宋版书我都见过,还有个古董鉴别的事儿,该由谁来办。我说心里话,制台不妨委员直接到藩司,专办这差使,要怎样我都没有说的。要依着我的本心,宁可等,等别的省,有了成例,我们也好办。”范时捷笑道:“老道怕亏空啊!现在早已有人闹起亏空来了,你担心个什么?”道尔吉道:“我也没那个担待,朝廷征书我来担亏空,也没这个理。”
  “不要说笑了。”尹继善看看表,一笑即收,松快地透一口气,“征书其实是件极难的事,因为是‘借’,就有个两厢情愿的事,不能搜,不能抢,不能硬。可又不能软。不然没法向皇上交待。我同意等,等外头各省成例。但等也有个学问,是呆子等烧饼,傻看,还是搭棚子歇着凉儿等?方才说了许多许多的繁琐事,归根儿是要有人专管。我看,江浙两省各设一个局,就叫征借书局,各县一个支局,专差专办。叫他们慢慢琢磨章程,观看邻省有什么成例,再听朝廷有什么旨意,我们进退就缓松了。”
  这个“进退缓松”的办法还没详加说明,范时捷和道尔吉都已透彻领略:这其实已经是个敢为天下先的行动。朝廷催省里,省里催局里,不催,不过养活几个闲人而已。办得好,自然督抚藩台受褒扬,办得不好,自也有地方委罪,两个人悟到这一层,一腔烦恼皆化作乌有,顿时都眉舒意展。这其中有“雷声大雨点小”的用意,更是彼此心照不宣,范时捷笑道:“罢罢,我是服了你了!明儿就办!”道尔吉道:“就请范中丞委员,我也委个副手。不过‘征借’名目嫌着硬些,不如叫个‘采访遗书总局’.下边叫支局或分局,听起来礼让温存些。”
  “好,就叫采访遗书总局!”尹继善从谏如流,立时一口赞同,“这样办事就方便了。”他起身转悠着,只是手中团团转那铁胡桃,眯着眼仍在深思:采访遗书修四库全书,屡次诏书他都细细读过,“稽古右文”是文治第一事,能在里头有所建树,是文人莫大功德。但说“采访”,谈何容易!庄廷栊文字狱案是久远了,朱方旦邪说一案波及不广,也不去说。戴名世《南山集》一案才过去二十余年,一道旨意下来,三百余家文人祸从天降。雍正朝各派党争中文坛波起,又掀起汪景祺逆书一案,陆生楠诗案,钱名世谀颂年羹尧一案,查嗣庭诗案,更有吕留良、曾静、张熙,逆书逆案,轰动天下、震惊朝野。雍正帝亲自挥毫写十万余言〈〈大义觉述录〉〉颁布学宫,戮骨、斩首、凌迟动辄百数,侥幸活下来的钱名世,人虽兔死,被雍正赐匾“名教罪人”悬之族门,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来检阅悬挂情形,这些事都是当今文人亲眼目睹,寒胆未温,如今又要征借,谁敢贸然“借书”给乾隆看?尹继善还有更深一层的忧虑:他自己也是著声海内的文人,江南风雅领袖,他的藏书楼里就有不少宋版秘籍。哪些该缴。哪些不该缴。一时也难决断,有些书不检阅一下违碍语,是绝不可交给这个纪昀的。深思良久良久,尹继善抽着冷气说道:“局子立起来,先请几位老夫子把我们大员们的存书先看阅一下。把没有忌讳的书先送上去。近人今人的著作尤要留意,有违碍言语的暂时一律不送。伤风败俗的书该查禁的也要这个局来办,文运关乎国家气数,也是盛世之风貌,我不愿江南官场出事情,也不愿文场出事情,要给皇上帮正忙,不要帮倒忙。”
  范时捷和道尔吉虽然不知道这一刻间尹继善已动了这么多的念头,但从他沉甸甸的语气中隐隐觉得这件事分量极重,历来朝廷说话不算数,文网一张先诱后杀的例证范时捷见的比尹继善还多。
  刘统勋回到驿馆,召集自己带来的随员和黄天霸的十三太保,就在总督衙门议决的事向下安排布署。要黄天霸主持详定破案规划,自己掌灯另坐一桌看当日从北京发来的廷寄内谕和邸报。先浏览邸报,说孙嘉淦和史贻直病重,己向乾隆上遗折,乾隆自热河派身边的御医星夜回京诊视,并带恩诏加意抚慰。又说纪昀回奏各省征借图书,奏请户部拨专项银款发省台资用,还有勒敏新到云南铜政司,各矿今年采矿炼铜比去年增加一成,有旨调十万斤精铜到南京铸造制钱,并命江西铁矿局拨精铁三十万斤,亦交南京藩司,为兵部铸二十门红衣大将军炮。又有刘统勋为黄天霸请功奏折,旨意着交部议……接着看傅恒发来的廷寄,恰黄天霸一干人正议破案日期,计算各地文书到达期限,众人七嘴八舌说得热闹,刘统勋不禁抬头看了看。黄天霸忙道:“大司寇,扰了您了,我们到耳房去。”
  “不用了,不碍。这边还是机密些。”刘统勋无所谓地一摆手,“我插一句——本月二十六二十七都可,只要机密——谁泄露,无论有意无意,我刘某灭他九族!”说罢又拆看一个火漆通封书简,却是讷亲亲临刷经寺驻节大营,慰问大金川将士,会议来春进军计划,并请调拨过冬军衣、军被、油衣、皮靴、毡幕、砖瓦、柴炭、干菜,连锅碗瓢勺一干细物都开列成单奏上来。因见后边有朱批,刘统勋忙坐直了身子,看时却是:
  转刘统勋一阅。讷亲差使终于上了手,朕甚喜甚慰,预备得把细些终归是好,金川此役宁可慢些,决不宜复蹈败辙。致朕蒙羞,讷亲尚可治乎?此件亦转尹继善看,采购之事由他办,钱从勒敏处调拔,刘统勋的军机帮办身分督他从速办理。另告,岳钟麒已移松潘,以川陕总督视事,归讷亲节制。钦此!
  因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忙戴上花镜细看,是乾隆蝇头小楷写着:
  皇后亦甚惦记汝,赐貂裘一袭,行将弛送。你小主子要一件民间百衲衣,你可代主子娘娘留心物色。
  刘统勋想起那年元宵节前富察娘娘特意赐自己鱼头豆腐汤的往事,心头一热,眼眶一红,忙又收摄心神,闭目思量着写回奏谢恩,又想着孙嘉淦、史贻直同气之情,也要写信带进京去。正打腹稿,驿丞已掌上灯来,众人忙都住口,那驿丞一手提壶,往各灯盏里添油,口中道:“张臬台来了一会子了,坐在门房里不走,说刘大人召他来的。大人们都还没吃饭,要不要稍歇一会,见见张大人?我看他有点神不守舍的神色……”刘统勋立时勃然大怒,腾地红了脸拍案而起,却又按捺住了,说道:
  “西耳房见他!”
  驿丞答应着出去。刘统勋交待众人:“按方才分的差使,拉开摊子各自拟出细则。回头交我看。”一提袍角便出来,径到西耳房来。却也不肯失礼,铁青着脸,阴沉沉吩咐上茶,问道:“老兄夤夜枉驾,有什么事体?”说着,灯下细审张秋明脸色,只见他颊上薄晕潮红,目光呆滞如醉,顾盼间头摇身动,仿佛头重脚轻的模样,遂问道:“老兄是刚吃过酒么?”“不不不,没有没有!”张秋明一惊一乍说道,“卑职从不吃酒的,从不吃酒的!尹继善才是最爱吃酒,还有范时捷、道尔吉,不但吃酒,而且看戏。南京的名角他们请遍了,有时在石头城那边,有时在莫愁湖——长江岸燕子矶一带也常去!”刘统勋万不料他如此饶舌,听他还要继续说尹继善“吃酒”,辩解自己不吃酒,不耐烦地问道:“你来见我,就为说尹元长吃酒?”
  “对,啊不!”张秋明闪着眼道:“我听说大人叫我来的,来会议‘一枝花’的案子!”
  “谁告诉你我要议这案子?”刘统勋陡起惊觉。
  “你呀你呀!”张秋明放肆地指着刘统勋的鼻子怪声大笑。笑得刘统勋身上起森儿,下意识地摸一把鼻子。张秋明更是笑得弯了腰,吭吭地咳着,又道:“你还是个当世包公!忘了我是臬台,比皇上忘性还大呢——我来告诉你,臬司就是按察使,按察使就是管这一省刑名案子的……”
  刘统勋早已起了疑心,见他眼睛又白又亮,兴奋得直喘气,口边说得白沫流出,料知是失心疯,又是恶心,又有些怜悯他,遂道:“请你回去,寻个郎中瞧瞧吧。少想差使,少想官场是非,心静下来就好了。”“大人这话不对了!”张秋明道:“我吃着俸禄,怎么能不想差使,怎么能怕是非呢?尹继善,哼,别人怕他,我不怕!我早就认得他,盯住他了,江南的银子垛成山,他能干净?我都记在小册子上头!刘大人,我要请你看册子。咱们——”他诡秘地左右看看,“咱们一道儿上折子,弹掉他,你就是第一臣,我是第二臣!咱们共保龙主!”刘统勋本还有点可怜他的心思,听他行为如此卑污不堪,倒觉自己愚得可笑,和个疯子坐地理论谈心。正思考应付办法,如果顶着,越顶他越上劲儿,不如吓唬他,连吓带哄送鬼出门为妙,遂格地一笑,说道:“你果真有心计,登龙升官有术!傅六爷有信儿,要调你军机处当军机大臣呢!家里要是有图书,你可要小心捡看一下,防着有违碍忌讳的,叫尹继善抓住把柄,什么军机大臣,也就泡汤儿了!”黄天霸那边的人都支耳朵听着,刘统勋如此严肃的人也能这样捣鬼,都不禁暗笑。
  “好!我要当军机大臣罗!”张秋明一跳老高,连窜带蹦出院往外跑,双手张着叫:“军机大臣就是宰相!我和张廷玉一样了!——违碍不违碍,我都一火烧了!啊……哈哈哈……”
  他像跳独脚高跷似地一纵一窜,消失在黑乎乎的夜幕中。远远还听他在暗中高叫:“尹继善!你等着瞧……我这就把你削掉,拔你的花翎,剥你的黄马褂!哈哈……”
  “猪……”刘统勋咕哝一句,回到了上房。
 
 
第三十九章 机事不密易瑛漏网 军务疏失庸相误国
 
  张秋明突发疯癫,公然在街上吵叫出“两省齐发兵,剿灭‘一枝花’”的话,第二天不到中午刘统勋已经从尹继善处得知,顿时大吃一惊,又悔又怒,不合招惹一个疯子,弄得成局又乱。他一边下令由近及远分头行动,立即围剿各处香堂,又命立刻将张秋明锁拿总督衙门拘禁;命黄天霸带上燕入云一道去臬司衙门绘制一枝花、胡印中、雪剑、韩梅、唐荷、乔松等一干首领图形,速发各地方官张贴缉捕。尹继善也不免着忙,出牌子,下令箭;命四城关闭,严加盘查过往行人,宁可错抓,不许误放;又令监狱释放轻罪犯人,取保监护,腾出房子预备装人。刘统勋也不回驿馆,和尹继善商定,尹继善写弹劾张秋明奏章,刘统勋写自劾奏章。计划得好好的事,被一个张秋明搅黄了,二人心中不快。
  黄天霸和燕入云在臬司衙门看着几个丹青好手绘完海捕图像,出来时已是天色麻黑,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上来,走不远便零星洒下雨珠儿,不一会儿便是膏雨满城。黄天霸见燕入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儿,笑道:“城已经封了,现在骑缇四出、金吾戒严,只是等消息罢了,不如寻个小酒肆,我们兄弟小酌几杯,再审看他们提来的人。”燕入云懒懒指着前头一家酒店,说道:“这个纪家店我常来,店虽然小,买东西实惠,也安静,就这里吧。”
  于是二人一同进店,果然门面不大,两间前店只摆了四张桌子,都点着豆油灯,因四壁裱糊了素纸,映得屋里十分明亮,稀稀落落只有七八位客人,有的吃饭,有的吃酒闲谈。店伙儿一见燕入云,像夜地里捡了元宝,挥着搭布巾笑得弥勒佛似地颠着迎过来,说道:“哎呀燕爷!可是有些日子不来咱这小店了!我们老板老板娘直犯嘀咕:没有得罪您燕爷呀!怎么不再来了呢?……”“上两壶酒!”燕入云只呆着脸点点头,坐了角落的一桌,吩咐道:“照老例子多上一份就是。”那伙计一哈腰笑着答应,转眼便端过一个托盘,一盘扬子江鲤鱼、一盘黄焖鸡、一盘爆香菇和一盘红椒炒素菜,又外加一盘五香花生米。说着“爷们请”!
  “入云。”三杯热酒下肚,黄天霸见燕入云始终闷闷不乐,一边斟酒,一边微笑道:“我弄不明白,你是怎的了?一天到晚像死了老子娘似的哭丧个脸。我拿你当兄弟哥子,下头太保们敢不敬你?我寻思不来,你刚投诚,就授了千总,刘大人、尹大人也没屈待你呀……要是说还惦记着易瑛——我看准是这个——你就更无必要的了,就算她不是逆犯,她爱你么?人家想的是姓胡的!寻姓胡的算这笔账,那才是真丈夫。她其实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其容貌不过靠邪术维持着,她能一辈子美如天仙?说老,一晌就老!她的案子别说你我,就是六爷、刘大人、尹大人一齐来保,也逃不了个活命,你又何必作这痴心妄想!没听人说十步之内有芳草,凭你这本领、相貌,什么样的婆娘弄不到手?我劝你死了这份心,死心踏地求个地步儿,这是条实实在在的路!”燕入云一边听他娓娓譬讲,一边默默吃酒,许久才长叹一声,已是落下泪来:“我也是个门阀人家,又有一身功夫,跟了她十几年,功名富贵连想都没想,只求她心里有我。看去似乎于我情分上也重,只是个虚的;来了个姓胡的,我就觉得心在他身上了。我只盼再见她一面,问问这个缘分是怎的一回事,姓胡的一个臭庄稼汉土匪,到底有什么好……”黄天霸笑道:“你还是放不下她不是?是你见识太小。我也见过姓易的,水蛇腰大屁股,一双大脚片子,样儿好瞧么?明儿我带个人给你看!”
  燕入云拭泪雪涕叹道:“也不单是这一条,我姓燕的横走五湖四海,天下有名的响当当汉子,一个不留神落网,出帮卖主,带着官兵讨伐旧门。这个筋斗栽死了我!江湖上有风声,无论哪一门,都在悬金要我的人头,我……成了不忠、不义、不仁、卖友求荣之人……我是完了……”他仿佛不胜其寒,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得厉害,用热气哈着十个苍白得没点血色的手指,目中满是忧郁、恐怖和无望,盯着店门口悬着的那盏灯,那盏灯好像就是他自己,通灵性似的在深秋的凄风苦雨中晃动着,滴溜溜打着转儿。连黄天霸也突然觉得惊悸不安起来。
  “你有这份心,为什么不去救易瑛?”邻座一个人突然插口说道。
  黄天霸和燕入云同时大吃一惊。那人就坐儿转过身子来,灯下看得分明。居然是雷剑。她身着灰府绸夹袍,套着一件古铜色套扣坎肩,用讥讽的目光盯视着这两个男人。她身后几个大汉也都站起身来,几乎与此同时,外边幽暗的灯影底下,内店影壁后,十几个穿蓑衣的汉子也都倏然跳了进来,将他二人围在壁角,怒目相向。惊怔之余,燕入云才看清为首的是雷剑。豆大的冷汗珠子立时渗出额头,强笑道:“啊是……是雷妹子啊……你们你们……教主呢?胡大哥,你……你也来了!”
  “把刀交出来!”
  雷剑压着嗓子喝道,看着两个汉子解下了他们的腰刀,冷笑道:“今日我们找你找了一整天,想不到桶还落进井里。黄天霸,把令牌交出来!瞧着有方才那席话的份上,出城我放你们回来!”黄天霸腮上肌肉抽搐一下,挑着剑眉略一思考,冷笑道:“哪有带着令牌到这地方的?野丫头不通世事!”
  “那就请你带我们出去。”
  “没有令牌连我也出不去。你们不是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么?不是会飞檐走壁么?要那个东西干什么?”黄天霸临战经验极富,愈是身处危境愈是镇静如常,一边琢磨着脱身,脸上毫无惧容。说道:“请你们教主出来,我有话要说。”
  雷剑没有理会黄天霸,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燕入云,说道:“快说,全城几时行动?出多少官兵?易教主现在哪里?”黄天霸见燕入云闭目不答,料是他也在思量逃脱办法,遂道:“你问得奇!你们教主在哪里,该是我问的话——”话未说完,胡印中早一巴掌在他左颊上打了个脆响。“闭住狗嘴!你这给狗当奴才的奴才!”黄天霸绝不反抗,呵呵笑道:“今日落到你们手里,还有什么话说?你们把天霸碎剁到这里,我也自觉比贼子逆匪高贵些!”雷剑只是追问:“易主儿现在还在南京?她在哪座香堂?姓燕的,你不说,姑奶奶叫你死不了活不成!”黄天霸便用脚轻踩一下燕入云脚尖。
  “好,我说——”燕入云狞笑一声,双手在桌下托桌子暗暗用力,那桌子竟像活物一样腾地弹起老高。黄天霸绝不迟疑,袖中两包石灰粉和着六支袖箭只在一眨眼间便撒了出去,屋里顿时漆黑一片,弥漫着的浓雾呛得人一片咳嗽声。
  胡印中早已知这二人好狡异常,想不到这么多人贴身威逼着,竟然敢突施奇袭,见黄天霸扬手,便大喊一声:“雷剑小心,暗器!”劈刀向黄天霸抹去,却碰在一只磁碗上,稀哩哗啦一阵响。人人蒙头闭目,只见人影幢幢,呼喝之声不绝,却谁也不敢乱用兵器,便听有人呻吟:“打着我了!”有人叫:“这是什么,粘乎乎的?啊,血!”雷剑叫道:“都不许嚷嚷!把灯点上——他们上了梁!”她扬手就是一镖。胡印中听燕人云“哎哟”一声,举刀上搠时,听房上屋瓦“哗”地一响,燕入云已破屋而出,鱼跃上了房顶。胡印中用刀猛地抛戳上去,却被黄天霸在梁上“当”地一格,顿时火星四溅。黄天霸身上似乎有打不完的暗器,一手用刀支吾抵挡下面的刀棍飞镖,一手不停地居高临下挥洒。打得下面鬼哭狼嚎,往桌下柜后乱钻。那燕入云在房顶上跳脚大叫“反贼!纪家店里有‘一枝花’党徒!快来人呐——”顿时便听远处、近处大锣筛得响成一片,巡街的兵卒打着一串串灯,火蚰蜒一般急速向纪家店方向游动。马蹄声、斥令声,风雨中脚步踩在泥地上的叭叽声混成一片,给南京城的深秋雨夜凭空增加了几分恐怖和不安。雷剑眼见徒众们一个个都乘机夺门溜了,见胡印中还傻乎乎的和黄天霸厮拼,一跺脚道:“快,石头城上我们有人接应!”拉着就跑。
  黄天霸和燕入云一个从房上跳下,一个从屋里跃出,此刻满街都是火把灯烛,到处都是人影,哪里还能见到雷剑的影子。黄天霸见官军缚住五六个人,喝令:“全押到总督衙门!——入云,带上人——你看我的徒弟们都来了,到石头城上去!”燕入云暗地苦笑一下,答应道:“走吧!”
  雷剑拖着胡印中躲避着搜捕的官兵,在迷魂阵一样的巷道里钻来钻去。她机灵得像燕子,滑得像泥鳅,几次被官军张着,都闪避逃开了。他们不往石头城方向,径直向燕子矶一带逃去。
  此刻的雨已经小了,西风还在一个劲地吹。寂寥的高堤上栽满了子孙槐,丛丛灌木黑黝黝地伸向不可测的暗夜深处。长江涨着秋汛潮,黑地里看不清水色,发出不间歇的咆哮声。一浪涌一浪地向坚实的大堤拍去,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在空中散去,落下,顷刻又重复一次,击得堤石都微微撼动。举目四望,只能绰约看见码头上由泊船里闪烁出明灭不定的幻火。那子孙槐柔韧的枝条,在风雨中时而被刮得压倒扫地,时而又挺起湿淋淋的身子。除了风声、雨声、浪涛声和秋叶颤抖的簌簌声外,几乎什么也没有,整个世界都在它们的喧嚣之中。
  “现在怎么办?”胡印中见雷剑娇小的身躯裹在猎猎抖动的袍子里,缩着肩躬着腰,忙脱下袍子给她加上,歉疚地说道:“雷妹,别怪我,我是想救易瑛一次,恩怨扯平,不然我们这辈子心也不会安宁。要听你的话,不至于吃这么大亏。他们捉去的都是小角色,回头我们再设法救吧……”见雷剑不言语,胡印中料是她仍暖和不过来,拉她斜靠在一个避风的树窝子里,让他偎在自己怀里,拢着她一头湿软的秀发,继续说道:“我是个笨人,没心思,被世道逼得走黑道,走到这一步儿,并不敢怨命——也总算见着了世面。现在我也想了,咱们避得远远的,找一个有水、有柴的山窝儿,我会种庄稼,你也学会了织布,谁也不来往,咱们自种自吃,将来我们有了崽儿,就过好了……”
  雷剑气息微弱地哼了一声。胡印中摸了摸她额头,不禁全身一颤,说道:“雷妹,雷妹!你烧得厉害!是凉着了?”雷剑这才从半昏迷中醒转来,见是在胡印中怀里,满意地笑了笑,说道:“胡哥,你的话我恍惚中都听见了……我高兴,真的高兴……我肩上着了姓黄的一镖,流血太多……这地方,这地方不能久留,不安全,要走……”胡印中一摸她腋下,果然又粘又湿,这一惊非同小可,“嗤”地撕下褂子前襟替她隔着衣裳扎好。说道:“先找药铺子,找郎中要紧,走!”就抱起她在怀中。
  “不是找药铺子、郎中要紧,是找藏身地方要紧……”雷剑呻吟着说道,“去,去见步虚……”胡印中道,“那不是我们自己人,我料着曹鸨儿他们还未必出事,到她那里去!”雷剑道:“步虚不是我们一伙,也不是朝廷的人——为着他自己安全,会收留我们的……曹鸨儿太爱钱,靠不住……再说,我不想再跟易主儿,你是知道的……”
  胡印中什么也没再说,抱着雷剑,沿着堤顶着风向西,高一脚低一脚踩着泥水直奔玄武湖方向而去。
  乾隆接到刘统勋和尹继善的折子,已是十月初二。承德正在下头场雪。草原上的白毛风,把轻得像碎绢片子一样的雪吹得满院翩翩起舞。在空中打旋儿不肯落地,因此,雪虽似模似样地在下,地上其实只铺了一层白,连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此时秋猎已经过去,蒙古各王爷都已离去。每日从北京转来的大都是奏事折子,除了报阴晴、说年成、奉岁入之外,多是请安帖子,乾隆虽忙,却只在延熏山馆。此刻坐在烧得热腾腾的火炕上,喝着酽茶看折子,时而隔玻璃望望外头琼花乱飞的雪景,也颇得情趣。见傅恒陪着皇后踏着薄雪进院,乾隆隔窗便命:“王仁,给你主子娘娘挑帘子!”因见身后奶妈子还抱着裹得锦团似的永琮,便伸手拍炕,笑道:“把外头大衣裳去掉,就在这炕上玩吧,给他苹果,叫他用小刀子学着削。”
  “老爷子!”奶妈子放下永琮,却不肯给他刀子,正正经经的端容说道,“上回就划破了手,这可不敢使的,您还没下旨意,可在我心里,早拿他当太子爷呢!”乾隆笑道:“他当然是太子。朕要的是拿得笔、也拿得刀的太子嘛!”皇后偏身坐在炕沿,看一眼弟弟,说道:“皇上今天好像很高兴?”
  乾隆还是把裁纸刀递给永琮,笑道:“一条粮足,一条兵精,一条武备,一条文修,今年都办了,都好,朕自然欢喜。江南晚稻比去年多收一成呢!尹继善说要多运一百万石粮来京,给朕的京师子民造酒。朕说,还得造个酒池来盛,不成了殷纣王了?但这一百万石还是要收,都补贴给阿桂练兵用。古北口天冷,用粮食换些羊毛毡发到军中,不亦乐乎?”傅恒躬身笑着,说道:“春秋之把醴酒无缺,尹继善还是一番诚意。他送的百衲衣因不知阿哥身材,其实是碎布拼起来的大布,花花绿绿十分有趣。像老莱子在戏台上那种衣服,迟些叫人量量身体,叫棠儿来作。”奶妈子插口道,“外头的布进来得当心。我们老舅爷家小表叔,就是因穿百衲衣,惹上痘儿。人不试过我不叫小主子挨身!”乾隆道:“你想得细,就是这么着,叫人试过,洗净、蒸煮、暴晒,然后贡进。”又笑道:“你怕他削了手。你看,阿哥已经削好了,不但皮儿薄,也连得长——儿子,这就是能耐,跟你乳妈去吧!”这才转脸问傅恒,“尹继善和刘统勋的折子都看过了吧?”皇后见他要说政事,也敛身一礼退了出去。
  “奴才看过了,”傅恒正容答道,“张某人突然疯傻,实在太出人意料。‘一枝花’在四处广布耳目,岂能坐而待毙?一定又走了。此事尹继善和刘统勋防隙不周,有失职之罪,应该有所处分。至于张秋明,他是个疯子,革职罢斥也就够了。”乾隆道:“张秋明心地偏狭龌龊,疯了朕也不饶!先帝手里有一个姓白的詹事疯了,他是每天四更都去午门外望门行礼,用簸箕盛了白米到先农藉田,说是种粮,等着皇上来种。那也是疯,张秋明怎么不疯出这个样儿?至于尹刘二人……就降级处分吧。”他默谋了一会儿,突然一笑,说道:“庄友恭中状元,是宦场得意而疯,张秋明轧错苗头,是宦场失意而疯。功名,这么厉害?”傅恒笑道:“立德、立言、立功,三者有一永垂不朽,立德、立言不容易,也不实惠。立功的道儿上人就多,一登龙门身价十倍,并非他那一百多斤就果真值钱了,是那身袍褂值价多了。尹继善要剥他那身衣服,他自然受不得,因秉气浑浊,就想不开,疯傻就成为自然。因罢官羞愤自杀的,又何尝不是一个道理?”
  说到“立言”,乾隆又想起修书,皱眉说道:“各省报上来的书单子,纪昀都呈奏过来了。新奇有致的才几百种,这怎么成?不抢、不夺,又不入门搜索,君父向臣子借本书,还给押金,怎么就这么推三阻四?再不然,朕要下诏,令文人互相推荐存书,看他们说是不说?借是不借?”傅恒吓了一跳,这样硬来,不但有藏书人家人人自危,惶惶不宁终日,且极易引起无端的讦告事端,借举荐之名行诬攀之私,畏罪焚书的弊端,也可发生。宦场中人多有文士,常常窖藏家书,若和官场科场勾心斗角混搅一处,更会搅乱了大朝局。他思量着笑道:“皇上,如今是盛世,人人家家安居乐业,您是圣明太平天子,天下皆有口碑,还该是无为而治。儿子怕老子,怕借书不还;或怕老爷子看了有忌讳,受处罚,这是个慢慢打消顾虑的事。互相举荐藏书,易开讦告之风,为征借书弄得有些小人兴风作浪,鸡飞狗跳墙地攀比咬啃起来,不是您的本意,也凭空添了戾气。小人们作恶会累及圣德的。”乾隆听着已经释然,笑道:“朕是随口说气话,并不真的要这样办。”傅恒松了一口气,笑道:“君无戏言呢!”说着,王义进来禀道:“阿桂在外头递牌子呢!主子见不见?”
  “叫他进来。”乾隆吩咐道,因见傅恒起身要辞,虚按一下手道:“你不要忙着料理你那一摊子。讷亲那份折子我转给阿桂一份,他从古北口赶来,一定有不同意处要建议,你也一处听听。”说着阿桂已经进来,打袖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礼。乾隆见他一头一身的雪,连脖子上的雪水也不敢擦,说道:“给阿桂拧把热毛巾——你穿得太单了,骑马冒雪喝风而来,也不防着生病!”因见王礼端着一小砂锅野鸡崽子香菇汤进来,还冒着腾腾热气,顺手指给阿桂,说道:“这是汪氏做的,——赏阿桂用了!”
  阿桂忙又谢恩,用羹匙舀一大勺儿咕地吸了,说声:“好鲜!”顿时烫得攒眉摇头,含在口中不能咽也不能吐,惹得乾隆和傅恒大笑不止。阿桂好容易咽下,说道:“奴才没出息,出了西洋景儿了!”乾隆道:“你慢慢儿吃,谁和你抢呢?”便扯过刘统勋奏章来看。翻到后边敬空上,援笔写道:
  尔及尹继善折已阅。朕原思尔二人素来持重,始未料及亦有此疏漏处,看来“完人”二字古今为难也。既办差有误,不能不儆戒,着即各降二级记档存案。张秋明私欲不得,竟致疯癫,泄露匪情,致使差使败坏,情殊可恨,此人先伪君子而后真小人,面目亦可憎。而前尹继善亦曾屡保,何无知人之明乃尔?朕亦为汝一叹,谅尔亦愧悔莫及,故不另作罚黜耳。设采访遗书局办理大佳。各省督抚征借图书成效甚微,无人、无设施、无措施之故也。即行交部转发,为各省效法之范也。
  想了想,在后边又添一句,“百衲布已赏收,皇后甚感尔诚。钦此!”见阿桂满头大汗过来谢恩,乾隆便放笔,笑道:“朕推食食你,当得你这一谢。你几百里冲寒赶来,想必为了讷亲的奏议有不妥之处了?坐,坐么!”
  “皇上圣明烛照!”阿桂欠身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窸窸窣窣展开,蹙眉说道:“奴才大小金川都看过,且深入过腹地孤军作战,情形还略知道些。讷中堂这个总粮库设在下琅口,不知是哪个人的建议?应该杀掉他!”见乾隆招手,阿桂忙起身过来,把那张小纸摊在炕桌上,指点哪里是刷经寺大本营,从哪里进兵小金川,刷经寺周匝清兵驻营和莎罗奔打仗的惯用手段,说道:“从小金川的下寨到下琅口只有不到一天的旱路,从下琅口到刷经寺要足走一日,粮库设得离自己远,离敌人近,这是一大谬误。”
  “嗯!”
  “粮库西边设兵太少,只有一个棚。您瞧,这是刮耳崖,旱路就在刮耳崖西北,莎罗奔的人易集易散,行动极快,联络极易,一千骑兵从北路走,那一棚兵无论如何不是对手。别说烧我们的粮库,劫走一半也不是难事。这不是以粮资敌么?看来,讷中堂似乎就没有实地去看看!”
  “唔!”
  “军无粮自乱。奴才要说的就这一句!”
  乾隆沉思着看那图,良久用手一捣,站立下炕,一边想一边踱步,说道:“这句话值千两黄金!傅恒,你看看,朕没有打仗,都看着不对。那张广泗出兵放马几十年,连他也看不出来?”傅恒早已在留意,他自己心中就有一幅金川图志,自然也百思不解,遂道:“那地方太潮湿,霉粮的事难免,也许是怕霉变,才放在下琅口!”乾隆生气地道:“粮食霉也霉在自己手里,不能霉到莎罗奔肚里!——昏愦!”
  “也不单为怕霉。”阿桂说道:“下琅口到刷经寺大本营有一条路可以通牛车,这里有一条黑叶河,讷中堂他们算计着可以用船运粮,说不定是这两条动了这一相一将的心。殊不知下琅口离成都比刷经寺还远,等于是把粮食多运一个来回。如果把粮食总库设在这里——”他用小指甲掐了一掐尽头寨,说道:“尽头寨这地方偏僻,道路也窄,只能用马驮人背,但正为出入不便,敌人来袭也不容易。把下琅口防护粮库的兵力用来运粮防霉,那是绰绰有余——我猜讷中堂想把粮库的兵力投入战列。其实在川西打仗,蜀道淖泥中的军粮一斤可顶四十斤。如果被莎罗奔抢走,彼得四十我失四十,实耗八十斤。粮食就是军心,就是兵力,这个账就更难计算。皇上,请斟酌奴才这一建议,如果不谬,立即下诏讷中堂调整布局。莎罗奔这么长时间不来袭粮,是因为他心智太强,怕中埋伏。一旦知道虚实,明白讷中堂的用心所在,早就没这座粮库了!”
  乾隆用惊异的目光盯了阿桂一眼,还是个英俊少年,刚刚留起的髭须茸茸的,还带着微黄色,但额前眉心的皱纹稍一凝思便聚在一处,那是熬夜拧心血人百试不爽的证据。见阿桂的手背都冻得龟裂了,粗糙的手掌上厚厚一层老茧,乾隆又不禁一阵心疼。因问傅恒:“阿桂现在是副将衔儿?”傅恒还在凝神想阿桂的话,忙道:“是实缺参将,吏部、兵部议了副将衔,碍于资格,还不能升实缺副将。”乾隆道:“什么资格?‘资格’二字单指年岁宦龄的么?叫考功司的人好好翻翻《说文解字》!用张广泗就是用资格用坏了,尽打败仗!给阿桂补实缺将军。”
  “扎!”傅恒忙答应,又对发愣的阿桂道:“怎么还不谢恩?——这是特旨简任,无需再经吏兵二部考议。这样,阿桂将军在古北口训练新营,就更加名正言顺了。”阿桂本一失意旗人,性情原是豪放不羁,兵凶战危、身处死绝之地数年,已是历练得深沉有度,尽自心中兴奋,却压得半点不露,伏身顿首说道:“奴才在金川并没有寸功建树。请万岁收回成命,待练兵有成,阵前立功后,再作恩赏,以为进步余地。”
  乾隆偏着脑袋思量有顷,大小金川烟瘴之地汇集大军将近六万,饱受风餐露宿之苦,见阿桂身在帝阙之侧骤升高位,确实会有人生怨望之心。遂笑道:“朕一言既出,焉有收回之理?放心,朕心里天公地道。讷亲着进伯爵位,以下将士按甘苦劳绩,分别具本议叙。前敌将士各人再加一两月例。这样,就不致于把你放在风口儿上吹了。”又对傅恒道:“古北口练兵,大小金川用兵,诸凡军事,要详明写信知会张廷玉和鄂尔泰,要询问鄂尔泰病况,叫太医院奏复。朕只下恩诏给讷亲,你写信给他谈粮库的事,要他火速转移。还有征书的事,告诉纪昀,只能劝导,不能硬来。给尹继善刘统勋的信要多加劝慰,处分是处分,恩情是恩情,不要叫他们凉了心。就这几封信,又够你忙一夜的了。”说完便摆手叫跪安,自己步出殿来。傅恒和阿桂还跪伏在地,听乾隆在滴水檐下惊喜地叫一声“好雪”,正要起身,乾隆却又踅了回来,要更衣、披鸭绒斗篷、蹬鹿皮油靴,对二人笑道:“你们都是忙人,朕可要讨一个时辰的闲了。京师直隶报天阴,今天一定也下雪。傅恒还要再写信——不,专拟一份明发廷谕,着直隶总督、巡抚、顺天府尹,所有亲民官员都要下乡去看,一是陈房陋舍,雪压倒了的要安置,二是无力举炊的还有无依无托的乞丐,要赈粮给柴炭。不许有冻殍、饿殍,要各道观察巡视纠劾。就这些。”说罢亲自挑帘出去,独自寻幽探胜去了。
  博恒和阿桂从殿中出来,扑面一阵罡风袭上丹墀,激得二人同时打个寒噤儿,檐下铜马上挂了雪,木钝钝地互相撞击,发出像是核桃落在瓦罐里那样的响声。放眼看去,远山已蒙在雪雾之中,柏墙松林和矮矮的冬青树,白雪翠叶斑驳相间,像一块块巨大带翠的汉白玉屏,矗立在万花狂翔的野旷之中。二人都为之精神一爽,厮跟着出了山庄仪门,正要揖手相别,却见庄友恭披着蓑衣骑一头灰驴过来。傅恒不禁笑道,“状元公,今日难得雅趣呀!从哪里弄这头毛驴?我也要弄一条来,几时到热河的?”
  “是六爷啊,哦,阿桂也来了,”庄友恭忙下驴寒暄“我昨晚到的。心里一直懊悔:要是走慢一点,今日骑驴赴帝阙,冲雪而行,是何等雅趣!”又对阿桂笑道:“这些是你的戈什哈了?站得像钉子一样,你练兵有方,准定升个副将呢!”
  傅恒不禁失笑,说道:“你这可估到圈子里头了,阿桂现在已经是明公正道的将军,品秩和我一样了。”因见阿桂的从人果然像的一个个木桩子似的直立在雪地里。傅恒环视众人道:“有点精神,像个行伍的样子!——兄弟们,告诉你们个好信儿,阿桂已经荣升将军,旨意随着就发到军中了,好好努力巴结差使!”军士们齐声答道:“贺桂军门荣升!”阿桂不便滞留,见人牵过马来,一边接鞭,一边说道:“庄兄、六爷,我这就去了。容后再叙!”说罢一跃上马,十几个戈什哈也都牵马翻身上骑,在一片雪尘中远去了。庄友恭热衷功名,有个至死不改的痼疾。当年与阿桂都是一会中人,今日阿桂陡然建衙拜将,自己还是个小小的郎中,相比之下,不啻天渊有别,乘兴赏雪的情趣,顿然消失。傅恒见他一脸怅惘之色,生恐他再犯痰气,拍拍他的肩头,抚慰道:“阿桂是军功,要走文臣路子,还是比不上你这状元公!你这次从京里来,没见着钱度他们么?听说雪芹又离开了宗学,是怎么回事?”
  “我们曾聚过几次,后来都各自忙去了。”庄友恭一阵恍惚,神思已经定住,笑道:“大家都忙,好似食尽鸟投林。我临来时见了敦诚,他说雪芹已经移到张家湾,那里有看守曹家祖茔的老辈子家人。敦诚原来也有庄地在那里,都有点照应,比起在北京是无法提了。他现住在三间草房里,我捎信请他进城,也不肯来,说是京师里正传天花儿,怕孩子沾惹上。后来就再没有信儿——六爷,他还是得有个差使,您得帮他一把儿。”
  傅恒站得久了,底下靴子被雪水浸透,觉得冷,微跺两步,说道:“开春我就回北京,只能到时候再说了。那个刘大鼻子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上回跟刘统勋说起《红楼梦》,他说是淫词小说,疑是雪芹写的。纪昀也问过我,曹霑是不是曹雪芹?我葫芦提儿用别的话掩过了,朝廷现在留心这些事,我们有官身的,更得留神儿,处在我这位子上,行动太扎眼,你可以给雪芹写封信,叫他稳住神,别张扬书的事。我最怕纪晓岚揣摩迎合磨勘书籍,那些‘魔(磨)王’们挑剔周纳,鬼晓得会挑出什么刺儿来,不就败坏了?——今儿我太忙,消停一点,咱们吃酒细说,好么?”庄友恭原本是要去拜谒傅恒乘雪兴游的,听见说“忙”,也就就腿儿搓绳,笑道:“你忙你的,我还看雪去”说罢骑驴而去。
  傅恒匆匆赶回下处,略暖暖身子便写信,第一封信却是写给棠儿的,只讲“京师既传天花,甚虑府中人和康儿惹及。严戒家人外出,可杜门谢客,勿以等闲视之”。
 
 
第四十章 乾隆帝丧子慰中宫 曹雪芹泪尽归离恨
 
  北京的天冷极了,头场雪下过就起了冻,堆积在街两边的雪,中午只化一会儿,过晚就又冻成深褐色的凸凹不平的冰路,上面印满了人的脚印和马驴骡蹄子印迹,雪水将凝未凝时轧过的车轮沟儿,也都在夜风中被冻得硬如坚石,走起来难极。
  钱度接连得到敦敏、敦诚两封信,请他到张家湾去看看曹雪芹,都没有动身,一来是道远难走;二来他现已是部院大臣,内廷有人正考究“曹霑是不是曹雪芹”,还放出风声说“《红楼梦》是淫书邪词”,此刻见曹雪芹自觉有些不便。他心里其实最惦记的还是曹鸨儿带着他的儿子,北京传痘儿,江南传不传?曹氏到底和易瑛一案沾包儿没有?得想个法子弄过孩子,甩掉这个老鸨子。这些糟心的事整日索绕在心头,连部里差使也都在敷衍了事。到十月初七,他才从刑部谳狱司黄堂官处见到江浙两省清剿“一技花”会匪名单,各地香堂堂主、执法长老、护教韦陀、金刚徒弟,共是一千零四十人,遵刘统勋、尹继善宪命,只扣留堂主、韦陀和长老二百四十六名拘押在监,其余一概取保省释,细看时,连取保的人犯中也没有曹鸨儿,这才放心舒了一口气。黄司堂是个老京官,和钱度极熟,开玩笑说:“老衡别是和易瑛、雷剑她们沾惹过什么?放心,要紧的一个也没捉到,捉到的都是不要紧的。老刘、小尹圣眷那么好,都受了处分呢!不过这回‘一技花’算摊子坍到底儿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刘延清不是无能之辈,你要和她‘那个’过,趁早赶紧去举发!”钱度笑道:“别扯你爹的老蛋了,我还有事——改日再唠!”说罢便回衙门。却见傅恒府里的小王头进来,钱度怔了一下,说道:“你不是跟六爷在承德么?六爷回来了?”
  “傅相没回来,”小王头本来极随和的人,被傅恒军法治府,练得举手投足庄重利落,一本正经把一封信双手递给钱度,说道:“这是相爷给你的信,请给我写个回执。我是回京给夫人带药的,我家少主子正出忌讳。傅相从蒙古医生那里弄的不知什么宝药——得,您名字签在这里,好,小的告辞!”钱度笑道:“真是传军书规矩。连茶钱也不要?康儿既出痘儿,告诉你家主母,明日我过去请安。”小王头道:“请爷过些时再去,府里祭着痘神娘娘,连我这在外家人都不许跨进大门槛,我们老爷子亲自把门儿呢!”说罢去了。
  钱度这才拆阅傅恒的信,除报圣安的话头,要他拨二十万石饲料粮押运王爷屯,科尔沁过冬存栏牛羊多于往年一成半,防着饿坏了。又嘱他去见见纪昀,把征借图书的银子数目坐实造册上呈御览,不要等纪昀来催。还有各地巡抚总督正在举荐硕儒应博学鸿儒科,车马轿船川资也要早作准备,定出路途远近,按里计价,务要够用,且不能浪支等等,写了三张纸,都是指令口气。未了却问:“见雪芹否?甚念。可代我一往,或资助些银两。此等天气,恐其饥寒也。”钱度猛地想起敦氏昆仲的嘱托,倒觉不安起来。立刻出来传呼备轿,一溜风儿抬着径往纪昀西直门内私宅。却又被挡在门外。门子说道:“我们少爷也出痘儿,请大人回步。改日老爷亲自谢罪。”钱度不禁目瞪口呆,怔着道:“今年传痘儿这么厉害?我有要紧公事要见晓岚公呢!”
  “我没说清楚,我们老爷并不在家。”门子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道:“有密旨,叫老爷去天坛给太子爷祈福,七阿哥(永琮)也出花儿呢!”
  “真的!”
  “当然是真的!”家人神秘地说道,“万岁已经从昨日起辍朝。待太子爷花儿发齐了才视政呢。慈宁宫太后老佛爷都去了痘神娘娘庙降香,皇上旨意叫江西龙虎山和北京大佛寺同时作道场,名目儿是为天下病人祛瘟,其实还为的是七爷!皇后娘娘已经请旨,懿旨命释放轻罪囚犯,连‘一枝花’这样的大案,都已经停审——您一路过来,北京城家家挂红布符,悬猪尾,吊螃蟹。在豆神娘娘庙,往功德箱里塞钱的,头天起更就得去排队挨号儿,香灰堆得连香鼎都看不见了!——这是大劫,真的是铜墙铁壁挡不住,王子、庶民一样!”这位饶舌的门子说完,居然还又合掌向天,念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威灵观世音菩萨!”还要絮叨时,钱度已经去了。
  既然连傅恒也来了信,看望曹雪芹的事就不能等闲视之了。钱度便不再回衙,径乘轿回府,取了二十两散碎银子,见箱子里有从南京带回的宁绸,也取出一匹,命家人都塞进马褡子里,也不叫从人,自己换了便衣,只说了句“天黑赶回来”,便骑着走骡出门向北,赶往张家湾来访曹雪芹。路过玉皇庙东豆神娘娘庙,钱度在骡上远远看,只见人山人海的香客挤拥不动,沿街一里多长,全都是卖金银纸箔的,香烛黄棱摊子前都围满了人,多是城里城外远乡近廓赶来的老婆子妇人,有许愿的、有还愿的,有愁眉不展的也有眉开眼笑的,嗡嗡嘤嘤人声传来,都是念佛念观音,祛病祈福之声……手搭凉棚嗟叹一声正要赶路,忽然一眼看见芳卿从豆神庙那边,踉踉跄跄过来,钱度叫声:“芳卿嫂子!”忙下了骡子。
  “是……是钱老爷啊!”
  芳卿不防在这里还有人叫她,忡怔一下,抬头见是钱度,问道:“听您家人说,您去了承德,回来了?”说着便蹲了个福儿。钱度这才看清芳卿脸色又青又白,眼泡儿腮下发淤,仿佛几天没睡,又像是哭过,眼睑下带着薄晕,目光也有些呆滞,因说:“雪芹在家吧?孩子们还好?我正要去你家呢!”招手叫过一乘轿子,说道:“瞧你身子骨儿这么单弱,走着来了?就穷,何至于到这份儿?请上轿,我骑牲口,一道儿走。”
  “我们都不会过日子,当家的又没了差使。”芳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忸怩地看了看那轿子——她委实也是走不动了——说道,“新搬来张家湾,曹家老族里上下都得打点,还有左邻右舍……欠人家的也就不少。今非昔比,真的是穷了……”
  “你跑老远的进城做什么?借钱么?”
  “我昨个儿就来了……大毛、小毛都出痘儿,透不了疱儿,浑身发热。我……我来豆娘娘这儿许愿……”
  钱度一怔:又是患这个!但他已经听得多了,已不觉意外。只跺脚叹道:“黄鼠狼单咬——瞎!这个雪芹也是的,也信这个?叫你一个女人跑这远的路弄这无益的事!”芳卿道:“他不叫我来,我说迸城借钱抓药才出来……”“别说了,”钱度道:“咱们赶紧儿走!”
  于是一轿一骡紧着往通州张家湾赶来,钱度只想有四五十里,谁知过了通州一问芳卿,还有二十里,钱度算算,怕天黑前坐轿赶不到,便打发轿子回去,另觅一匹马自己骑了,把走骡让芳卿骑,巴巴儿的,总算酉初时牌赶到了张家湾。芳卿用手一指村北道:“钱爷,那就是!”拔脚便走。钱度算了马脚钱,紧追着过来,只见冻得镜面一样的通惠河汉上架着一座小石桥,桦树林畔,孤零零地立着三间草房,门紧闭着,矮低的草檐下开着个黑洞洞的窗户,房顶上枯干的苫草在风中瑟瑟发抖。鸡不鸣、狗不叫一片死寂。蓦地,一种不祥预感袭上钱度心头,看芳卿时,也似乎有了恐怖感,一溜小跑地喊着:“大毛、小毛!”钱度把缰绳扔了,也赶着往里跑,刚跨进院子,便见芳卿一声不响,沿着门框溜瘫在地上!急赶着进来。钱度也惊呆在当地。
  这是怎样的惨景!冷冰冰三间小茅屋连界墙也没有,打通着,烟熏了的墙上挂着一幅去年的灶王神像,白眼珠子永久不动地凝视着裂着隙缝灌着冷风的四壁,沿北墙放着两口酸菜缸,缸盖上老瓷碗扣着剩饭,还有一碗当菜的煮黑豆,从缸里散发的酸味里还微带着一股霉臭味。一张破板床上靠墙痴坐着曹雪芹,胡须满腮,发辫蓬乱,木偶样一动不动,床靠“窗”一头,并排睡着一大一小两个毛毛,脸上已经盖了纸。小脚趾僵硬地挺翘着……火盆里的炭早已熄灭,除了床头两盏悠忽闪动的长明灯,半点烟火气也没有,还有一个女人穿着补丁衣服,一言不语在床边小凳子上坐着,叠纸箔元宝,只抬头看了看钱度便又埋头作自己的事。
  “雪芹,雪芹!”
  钱度活似身在梦中进了一座吓人的空庙,像是呼喊曹雪芹又像想把自己从梦中喊醒,连喊了几声,说道:“我是钱度,钱度,钱老衡!上天,你……你这是怎么了?”一边喊,一边拖着半瘫的芳卿到床边,对那女人道:“这位好心嫂子,是来帮忙的吧?快……想办法弄点热开水……这屋里太冷,活人也受不——”话未说完便止住了,他认了出来,这个衣着褴缕的女人是张玉儿!家住在前门外,当年钱度不知踏过多少次她家门槛,吃猪头肉,和勒敏、曹雪芹就猪肝下酒。勒敏和玉儿失意分手,钱度还曾有意向她提亲……这才过去几年,各人遭际竟如此悬殊!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又复见面,造化啊,命啊,数啊……怎么这样安排法!
  “曹哥,这位爷说的是,可不敢这么苦坐下去。”玉儿站起身,用手支着腰,不胜倦怠地说道:“这是前世里留下的因缘,是命。您就吞下认了吧。去了的已经去了,活着的还要活,单是张家湾,这一劫就走了二十多个,天意这样儿,人有什么法子?嫂子也不是什么好身子骨儿,这么苦巴巴的,还不如好好哭一场……唉,我回家给您提壶热水来……”说罢,冷漠地看一眼芳卿和钱度,踏着残雪去了。
  玉儿的家离雪芹家只有几十步路,她一进门就从缸里向锅里舀水,默不言声抽柴、引火,丈夫蹲坐在炕桌边叭嗒叭嗒抽着烟,说道:“瞧见曹爷门口有骡子,怕是来客了吧?我刚去东家挑水,掌柜的给了几块糕,你送开水时拿去吧——别生嫂子的气了,她也是大家子出来的,跟曹爷一样,有钱了就使,不懂细水长流过日子……这么冷的天儿,跑北京城,她个妇道人家,不心疼男人、孩子?你先去,我在家把猪圈起起,也过去帮着料理。”玉儿仿佛从心底里透出一口长气,阴郁的脸色和缓过来,在噼啪作响的柴爆声中,说道:“我也气芳卿嫂子,也气曹家三爷,那干子‘爷’,总是一族兄弟,一个祖坟,芹爷到了这一步儿,连一分照应也没有。芹爷来时少给了他们东西了?!他娘的,是些什么东西!”她是个使气任性的女子,气得“咣”地把搅火棍扔在一边。那汉子见水开了,玉儿也不动,忙跳下炕,向壶里舀水,笑道:“你这脾气真叫没法。把水送去吧!”
  “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不是上不了台面儿嘛……”
  玉儿这才起身,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提着开水来雪芹家,远远便听芳卿哀哀恸哭,雪芹也发出时噎时舒的嚎声,进门见钱度正在安慰,因叹道:“这一哭出来,我就放心了,就怕怄着在心里,那要怄出病的……唉……大毛小毛啊……多好两个宝娃娃……一转眼就去了……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开眼呐……”说着她也号哭起来。
  “这么着说,芹圃外头还欠着人不少饥荒。”钱度心里有事,急着当天赶回去,雪芹眼下这情形儿也不宜留客,遂说道:“这点子钱,先不还帐,先把孩子入了土,打点着也就近了年关。我回去,恐怕还要走一趟口外,从阿桂那里要一点。现在我官不小,一个外来钱也不得——总包在我身上就是。不要紧,都是本家曹姓,还能连这点担待也没有?你看你,连泪都干了,你再有个三灾两病,叫芳卿怎么办?我得回去了。刘啸林虽回了南边,脂砚畸笏、他们打谅还在西郊,叫他们也来瞧你。熬过这一阵,再谋个差使,慢慢就又活泛起来了……”见雪芹一家如此凄惶,钱度动了情肠,心里一热,也坠下泪来,忙又安慰几句,出门打着骡子,逃跑似地离开了张家湾。
  小王头骑快马送回了棠儿给傅恒的信,傅恒展读,知道“康儿痘已出齐,身子不烧,已能进稀饭,郎中说险症已过”。顿时心里略松了一口气,但七阿哥的痘却发不出来,他仍是煎心不安。姐姐从十六岁就跟乾隆成婚,端庄淑贤,不但乾隆敬爱,六宫里无论嫔妃媵御,没有不宾服钦敬的,只是子息上头磋跌,令人扼腕无奈。先头生二阿哥永琏,九岁上染恙命赴黄泉。好容易七阿哥又长到两岁,眼见又得天花,又是恩赦,又是赈济,许愿设醮,辍朝罢政,延请名医,用尽好药,百般设法救治,总不见些儿效应。他这个舅舅只是干看着没办法。又担心富察氏旧疾复作,还隐隐恐惧着恩宠更替,怎么放得下心?因没情没绪,傅恒怕言语出错,在承德也绝不接见大臣,只是一封又一封写信,给北京六部九卿指示,每封信都请老夫子细看过,然后才发出交办。因见张廷玉发来请安折子,傅恒琢磨了一阵子,便到山庄延熏山馆送牌子请见,刚过烟雨楼,便见太监卜悌一溜小跑过来,颜色不是颜色,喘着白气说道:“六爷!主子在山馆后边娘娘那儿,叫过去呢!”
  “七哥儿!”傅恒心里轰然一声,没敢问,大步流星跨着步子跟了进去,刚过延熏山馆仪门,便听见佛堂西殿传来隐隐的哭声,傅恒心里猛地一缩,脚踩在一块溜冰上,踉跄几步,几乎摔个仰巴叉,踉跄着进了殿中,果然见七阿哥永琮软软地躺在呆若木鸡的奶妈子怀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凝视殿顶的藻井,瞳仁却是散了。几个御医都吓得脸色惨白,直挺挺跪在殿门口。皇后富察氏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半躺在大炕引枕上,不说、不动、也不哭,大睁着眼睛,干涸得连一点泪也没有。钮祜禄氏和那拉氏却是放声号啕,手绢子都湿淋淋的。蓦然间,那奶妈子突然醒转过神来,她的声音嘶吼,盖倒了所有人的嗓泣哭声:“哎嗬嗬……我的小主子啊……我的小亲亲心肝儿主子爷呐……怎么的会有这种事?怎么的……我连一步殿门都没有敢出,哪个天杀地剐的把病气儿带进来的啊?啊……我是枉担了心事,枉操了心啊……哎——嗬嗬嗬……我跟了你去吧我的娇主子啊……”
  乾隆原本还能撑得住,只皱着眉头凝视儿子,听她哭得凄惶,突然心里酸热难耐,泪水也似走珠儿般滚落下来。傅恒眼中滚着泪吩咐:“把哥儿抱下去安床。这里闹着不是事,万岁爷和主子娘娘万金之体,不能过于伤情。御医们也跪安吧……”又对两位贵妃和汪氏道:“贵主儿们也请回房安歇。你们这么哭,主子怎么安慰主子娘娘?”那拉氏和钮祜禄氏,汪氏也就止哀,向乾隆和富察氏各施一礼,垂着头出来。至殿门外,那拉氏偷看钮祜禄氏一眼,恰钮祜禄氏也转脸,四目相视,又都避闪开来。
  “娘娘,”傅恒这才回身对富察氏行礼,轻声呼叫。见富察氏只是眼皮眨了一下,身体毫无反应,乍着胆略提高了点嗓音,说道:“姐姐!您不可这样伤心。您是天下之母,母仪风范也是极要紧的,这一层不说,皇上是多么心疼您。阿哥归去,他已经痛到极处,还担心您苦坏了身子骨儿,您不为自己,也得为皇上想开些……还有兄弟我,见您这样,心里也受不了,就给皇上办差使,还要惦记着我的好姐姐……”他说着,已哽咽得语不成声。
  两滴大大的泪珠顺着富察氏颊边滚淌到她的耳边。许久,她才呻吟了一声,说道:“好兄弟……为着皇上,我支撑起来就是。”傅恒强忍着钻心悲痛,又好生抚慰一阵,也不敢回说张廷玉请安这些小事,便忍悲告退。乾隆却跟了出来,带着他到延熏山馆小书房,唏嘘感伤了一会儿,问道:“听说你家福康安也出天花,现在情形怎么样?”傅恒此刻知道乾隆心里悲伤,如何敢说实话?因道:“棠儿来信了,也是很凶险的呢!不过去痘神娘娘庙,说抽了个好签,也只看他的运道怎么样了。”
  “直隶总督来报,这次传瘟痘,全直隶境有十万人丧生。”乾隆语气沉缓,神情黯淡,说道:“朕的爱子也……唉!朕想,他比别的儿子不一样,其实就是朕的太子。还是要抚慰活人,所以,要加封个爵位。这事你不便出面,朕下旨给纪昀和张廷玉,让他们合议拟个谥号,要封亲王。这事你心里有数就是了。”
  “是……这是皇上格外高厚之恩,七爷九泉有知,一定会沐恩怀德……”
  乾隆叹道:“不要讲这套话,这还是为了安慰皇后的心。”他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其实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人在传染天花上作了手脚。先在顺治朝,就有人把天花病人衣物带进宫中,图害康熙。这次宫中防范慎之又慎,仍是逃不了这一劫。汪氏、钮祜禄氏都无子息,疑不到这上。但疑那拉氏,那拉氏的儿子永樭也染上天花,现在还在险境之中,她亦犯不着作这恶事……想着,摇了摇头。又道:“朕已十几日没有听政了,从明天起,还要视朝,办起事来,心境就会渐渐好起来。你是朕最信得过的,又是至亲,除了办差,还要多进来和皇后说话,分她的心,慢慢也就将息过来了。”
  “奴才省得,主子放心!”
  “……跪安吧!”
  “是……”
  乾隆侍傅恒退出,方慢慢踱回富察氏房中,见睐娘正一匙一匙喂参汤给皇后喝,已是放下心来。皇后喝了半小碗,见乾隆进来,便不再喝,用微弱的声气儿道:“不用了,睐娘扶起我来。”乾隆忙赶上来,双手扶住富察氏肩头,说道:“别,你我讲这礼数做什么?你只管躺着,我们说话儿。”
  “是,我就遵旨了……”
  一时夫妇二人沉默相对。
  “皇后呀,”乾隆望着窗外冬云密布的天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悠悠传来:“前几天批给刘统勋和尹继善的自劾奏章,朕就说‘完人难得’。如今轮到自己,朕也要好生反省一下。不但臣子奴才,就是君王主子,不落点遗憾也是难能的!”皇后微微皱眉,关心地问道:“刘统勋和尹继善也出了挂误?什么处分呢?”“小小降级处分,没啥大不了。”乾隆答道,顺着自己的思路又道:“如今天下,人口越出圣祖时二倍有余,朝廷的岁入超出十倍不止。虽不能说国富民丰,户户小康,可也敢说是盛唐以来少有的富足。四库全书在修,博学鸿儒科要开,遍天下没有强盗贼匪,这些已经能和圣祖爷比肩。文治上头再过几年,还要更好,这是已定了的大局。”他拍拍皇后的手背,攥得紧紧的,叹了口气,说道:“但朕也有遗憾,一是贫富不均,富的太富,穷的还要靠赈济,民业尚不安定;二是用兵无效,庆复一败再败,庸臣误国,丧师辱君,花了许多冤枉银子,大小金川至今不宁,更不必去说西域;第三条就是……你。”
  皇后睁大了眼睛,惊愕地说道:“我?……”
  “是啊!”乾隆松开她的手,沉重地点点头:“你要有个数,你还年轻,还能生阿哥,但不能立为太子了,只能以嫡子封王一一就像琮儿,朕也只追封为亲王——为什么呢?朕今天见你这样,想了很多,我朝自太祖太宗,没有一个是元后的正嫡之子继承大统的。朕是强违了天意,要行先人所没有做到的事,邀先人不能获得的大福——这个话世宗爷也曾说过,但朕没有真的听进去,以致于前边夭折了端慧太子永琏,今日又断送了七阿哥,这不是朕的过错:把你也折腾得七死八活,朕心里也终日不宁,这又何必呢!”
  皇后垂下了她的眼睑,沉思了许久,说道:“皇上这是实实在在为我着想。我哪有不知恩的。不过,我自觉心血已经干了,再生阿哥是不用想了。皇上说的那些大事我不懂,但这四海天下越来越富,瞎子也能看见。我要能再多活几年,还要看您派哪个大将军出兵喀尔喀,要看你五凤楼阅兵,要看你听到红旗报捷,恩诏遍沛天下!所以我不想死。只想再陪你看看江南。尹继善前头那份折子,把南京说得那么好,我真想去呢!”她的眼睛放着微光,突然一笑一叹,“就怕我没那么大福,见不到石头城上的月亮呢!还是那句话,我要个孝贤的谥号,就死了——”
  “不许说这些!”乾隆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刘啸林从江宁赶回北京,已是将近年关。北方人最重过年,自腊月二十三送灶神起始,无论贫富家家忙年儿,贴钟馗、做年糕、熬祭肉、扫房子,蒸盘龙馒头,挂冬青柏枝,闹得不亦乐乎,直到年二十九才忙着赶到张家湾,带了许多年货来,这才知道自大毛、小毛死后,曹雪芹就身子发热,不思饮食,已经卧床不起一个多月。进了腊月,又添了咯血的症状。刘啸林自己也是上了年纪的人,眼见芳卿束手无策,还要应付曹家本家来要账的爷叔兄弟,心里横竖不是滋味,在张家湾驿站乔家店住了一宿,又同着玉儿一道去年市买了些香烛佛像,鲜鱼果品,灯草灶柴,看着玉儿帮芳卿剁肉宰鸡。刘家的人已是等急了,派了他兄弟套车接他回京,这才来和雪芹告别。
  “雪芹,”刘啸林叫芳卿把火盆儿靠床挪挪,叫弟弟在外等着,坐在曹雪芹身边,说道:“今天是除夕,店里打烊,你这里又是这样,我得去了。你那么大的学问,用不着我寻便宜话安慰,着实要自己保重些儿。人,一辈子都有个走运背时的时候,我看你现在是走到了锅底儿,随便朝哪边迈步,都是朝上走……昨儿来我看你气色不好,心里还着实有点怕。今儿看,精神好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可见这是一时之灾。欠他们那几两银子不算什么,芳卿只管挡着,七八十两现在还不至弄穷了我。过了元宵节,我约上畸笏翁他们一道儿来看你。”
  曹雪芹双目深陷,瘦骨嶙峋的胳臂搭在被外,干涸得没有光泽的眼盯着刘啸林,用浑浊的声气说道:“这里不要费心了吧,有芳卿照料,那边玉儿两口子还说过来陪我吃年饭。我不寂寞,不难过……这么远道儿,天又时不时下雪,叫……叫朋友们别来。开春我要不死,还回城里,我们的桃花诗社还要办下去……林黛玉是林黛玉,曹雪芹是曹雪芹,您老总爱拉到一起说。”恰玉儿扛着一筐子冻梨进来,把筐子向地上一墩,说道:“嫂子,我拿来的红烛放在门阶外头,还有风干茄子蒂儿,你把它拿进来摆在烛台上,外头又在飘雪,看打湿了——我说曹爷,老探花儿,你们就不能捡着吉利的说:大年三十儿,死呀活呀,赤口白牙的,是什么话?你越活越糊涂了!”刘啸林也和玉儿相熟的,笑道:“是是!你说的是,不说这些了!”他俯下身子,说道:“那个褡裢包儿里是《石头记》全本,连我们的批评一字不缺。我抄的那一本留在了南京。永茂书店贾老板很看重这书,叫我连批语都誊了上去,说要精精致致印出来,爷能扬名,他也能挣一笔。不过,现在到处都在收书,几个省的巡抚都出告示,小说稗官一般局子都不敢印,印这么大的书,又要好,得三千串制钱,一时也筹不起来,所以要稍待一下。你一点不用犯急,等你病好,我准叫你看一部齐齐整整的样书!”曹雪芹一边听一边干咽着唾液,微微颔首说道:“我明白,我心里清亮着呐……难为你凑了我们几家余钱,走这一趟南京。钱不够……原是料得的,还有许多料不得的,我也心里雪亮。记得宜泉的诗么?‘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芒芒’,那也只是一时之事,一时之情。我是怕,一时我有什么——”他看一眼正往神案上摆果子的玉儿,“——不测之事,这一腔多情,就只好‘翠叠空山晚照凉了’。”刘啸林苦苦一笑,说道:“我比你大,还不肯这么胡思乱想呢,好生养着,我不久就来的。”又劝慰几句,出门乘车而去。
  “雪芹我们没能耐,不过还是有几个好朋友。”芳卿手里剥着白菜帮儿,看着雪地里越去越远的大车,叹一口气,又道:“但凡我们会过能挣钱,也不至于拖累玉儿你们家了。”玉儿两手沾的都是面,笑道:“这都是什么话——把锅里热水舀出来,一会坐在面盆上好发起来——芹爷是个大才子,你也读过不少书是个女才子,这才是为人一场!我们才是草木之人,才命苦哩——那点水不倒,趁热锅打浆糊刷门神——素常价瞧你们读书吟诗的眼气,见本来能过的日子弄得七颠八倒又心疼你们又气你,就这个话儿。”芳卿一边搅面糊儿——把浆糊盛在小炒锅里,刚说了一句“也真亏了你们两口子”,说到这里突然打住,脸上现出惶恐的神色,望着院外,对雪芹道:“三叔又来了!”雪芹也噤住了。半晌,深长叹了口气,说道:“芳卿去迎一迎,请进来,我和他说话。”
  玉儿不待芳卿站起,按了一把芳卿,说道:“你别出去,我来!”抓起放在神案上的门神画儿,端了浆糊盆子,腾腾地就出去了。曹雪芹侧耳细听:
  “哟!这不是三叔爷么?您有这份好心情,年三十还给侄子来拜年!——小心点,小心点,你看你看,浆糊甩到袍子上了不是?!”
  曹三叔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接着传来玉儿清脆的笑声:“你瞧瞧,梵音寺的晚幡都挂起来了,还早?你说我?我和芹爷是邻居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叔爷门朝哪呢!叔爷要年下过不得,今晚戌时寺里放焰口舍饭呢……”说罢咯咯儿笑个不住。又听三叔低声恨恨地说了句什么,玉儿高声道:“这门神是姑奶奶贴的!——你什么好德性?给芹爷提鞋子也差着一档呢!这是张家湾,不是曹家湾,找男人窝囊也比你强些儿!你敢动动纸角儿,我一嗓子喊出来!我们老爷子就是族长,你不想过年,要去左家庄化人场么?”接着便听玉儿的啐声和曹三叔踉跄而去的脚步声。芳卿双手合十,闭着眼,松了一口气,软绵绵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躺在床上的曹雪芹听见外边的这一切,他先是一阵心烦,接着便觉得全身发冷,冷得像被浸在冰河里,像赤身裸体被抛在空旷无人的雪野里。他极力挣扎着,想动,想说话,但那冷气似乎灌注进四肢百骸,缓缓地、但毫不犹豫地浸入他的五脏六腑,把他的心也冻结起来,眼前的一切也愈来愈模糊、缥缈,壁上的灶神像、钟馗像,案上的瓦砚纸笔,窗外亮得刺眼的雪色和雪中的白杨树林都倒转了来,连芳卿和玉儿忙活着的身影也在旋转着飘忽着远去,他只来得及微微叹息一声,喃喃说这:“好冷啊……”便从此再无言语、动静。
  梵音寺的钟声响了,悠扬而又沉浑,在雪幕中回荡。通济河浑浑噩噩的暮色和雪绒在钟声中悄悄地降落。弥漫着晚炊的张家湾仿佛都融化在这凄凉又充满了欢乐的除夕之夜。随着钟声响起,满街满巷逃脱了天花瘟疫的孩子们追逐戏闹,快乐地大叫着,燃放着各色各样的爆竹,庆贺乾隆癸未年的到来。


  1994年9月18日晨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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